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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苦药 赵文棠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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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棠身上有许多疤。
衣袖只脱掉右半边,露出的一小片后背依然触目惊心,疤痕纵横交错,有一道最深的,把蝴蝶骨生生截断,新肉的颜色还透着粉,挤压出棱状的凸起。
楚西的呼吸顿住了,手有些抖,想起之前吕大夫说他一定受过酷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这些伤痕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无法感同身受,也没这个资格,因为他没能在眼前之人最痛苦狼狈的时候与他重逢。
剩下的只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和心疼,钝刀子割肉似的疼,也像荆棘尖刺密密麻麻缠上身体,楚西四肢都僵了。
“还……疼不疼?”楚西垂眸盯着那些伤,眼前控制不住地出现它们皮开肉绽的模样,一道道跟鞭子似的,同样抽在他心尖上。
他的嗓子骤然哑得不成样子,气息也不稳。赵文棠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底的水雾摇摇欲坠。
我的天,要哭了?
这还得了?
赵文棠一着急顿时什么都不顾了,衣裳也忘记拽好,倾身抬臂,二话不说便把人抱进怀里。
厢房里还是又潮又闷,外头细雨不停,周遭水汽把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视线有些昏暗。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楚西有一瞬的空白,手里的药油瓶子都差点掉了,眼睛睁大,眼底晃荡的水珠就这么失去控制,“啪”一下跌在赵文棠肩背上。
泪水还带着楚西的体温,烫得人一哆嗦,赵文棠本来就一股脑仅凭冲动,还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圆,这下彻底没招了。
“吓哭了?”赵文棠手足无措地顺顺楚西不大服帖的头发,“那要不我自己来,你、你别看了。”
后背那副样子的确算得上丑陋,赵文棠有些不自在地想扯起衣服。
没扯动,怀里的人距离太近。
胸膛贴着胸膛,隔着薄薄的夏衣,彼此擂鼓般的心跳谁也瞒不过谁。楚西用力收了下手臂,手指轻轻抚摸断掉的蝴蝶骨,埋头在赵文棠耳边蹭了蹭,声音还有些发颤,“为什么?谁干的?”
他脑子混乱,说话方式又变得像从前那样言简意赅,喜欢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他半晌没等到回答,缠着人又问了一遍。
赵文棠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或许是对方语气里有种濒临失控般的寒意,让他下意识不愿再提,只能道:“都过去了。”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压根没用,这人眼泪还是跟开闸似的止不住,没一会儿赵文棠就感觉肩上的皮肤变得湿漉漉。
他后知后觉地想,楚西的反应肯定不是被吓的。
那是为什么?
赵文棠隐隐升起一股紧张,不着痕迹握紧了拳,轻声问:“你怎么了?”
楚西也说不清,他只知道是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么多年,甚至什么都不记得,放任赵文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九死一生,伤痕累累才回到他身边。
他心疼、愤怒、满腔怨恨,恨自己,恨那些伤害赵文棠的人,然而比恨意还难抵挡的是“失去”的恐惧,从骨髓缝隙里无声蔓延,险些将他吞噬。
他不禁想,若是这些伤再多一道,若是赵文棠没能熬过来,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就像尖锥扎进脑海,楚西疼得一缩,不敢再想下去。
“你吓到我了。”楚西喃喃地念着,声音在发抖,更像自言自语。
听见他承认,赵文棠捏紧的手指骤然一松,仿佛握空了什么似的,慢慢垂下。
房间里一片安静,连院中孜孜不倦的蝉鸣声都在阴雨里偃旗息鼓,只剩二人杂乱纠缠的呼吸。
赵文棠轻挣,稍微拉开距离,他垂着眼去牵楚西的手,五指钻进他的指缝里扣住,动作有些生涩,语气却坚定,“楚哥,我说都过去了,不是在敷衍你,此后赵文棠别无所求,你才是我最重要的……”
……的什么?赵文棠的话戛然而止,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的关系,朋友?兄弟?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愿对喜欢的人撒谎,更不想再吓到对方。
幸好楚西没深究,不知在想什么,默默垂着头,用拇指在赵文棠的手指根来回轻抚,久到泪痕都干透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十六年了,他只在亲手把老木匠下葬的那天哭过。
楚西忽然动了动,难为情似的重新把额头抵回赵文棠肩上,低低道:“我也是。”
赵文棠没听清。
这人跟大猫一样往他怀里拱,有种不动声色的黏人感,微翘的卷发挠在鼻间,赵文棠没忍住痒痒,偏头就是接二连三个喷嚏。
有点惊天动地,驱散了一室雾蒙蒙的旖旎。
楚西懵然抬头,入目是赵文棠被喷嚏憋红的脸,往下是半边不整的衣衫,肩上皮肤有些汗湿,平直的锁骨随呼吸轻轻起伏,简直在勾魂。
这场面——
楚西脸色“刷”一下熟透了,身体里像被一把火点着。他干涩地吞咽几下,终于明白干柴烈火四个字为什么被汉人隐晦用在奇怪的地方。
这不是用理智就能压下去的反应,再不出去会出大事。
楚西“噌”地站起来,一股脑把药油瓶子塞赵文棠手里,不顾他惊愕的表情,逃也似的转身,“我有点急,你、你自己先抹吧。”
着急忙慌里还一脚踢在桌子腿。
嗵——
“嘶。”赵文棠看着都肉疼,“慢点啊,楚哥你……”
房门“呼通”一声关上,楚西跟阵风似的刮没影了。
急的什么这是?
赵文棠目瞪口呆。
吕大夫的药油确实很管用,揉在关节上火辣辣的,有些霸道,但没一会儿暖意就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感减弱不少,连带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得舒服。
赵文棠穿好衣服,活动活动右肩,觉得热敷可以省了。
不知道楚西在急什么,他起身打开房门,结果院子里空荡荡。
厨房侧面的井边倒是有水声,赵文棠狐疑地绕过去,见楚西在细雨绵绵中用凉水洗脸。
不止脸,他头发都湿了一半,上身赤裸,挂满水珠,露出的后背和窄腰精悍利落,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贴合着他比例优越的骨架,兼具力量和美感,光看背影就已经非常赏心悦目且……
古怪。
“楚哥?”赵文棠没心思欣赏,担心地皱眉喊他,“你怎么这时候洗凉水?”
楚西:“……”
“别洗了!”赵文棠强硬把人拽回房,二话不说去屏风后拿长帕子把人裹起来,又拿另一块帮他擦头发,“病还没好全就冒雨冲井水,你怎么回事?”
楚西紧紧闭着嘴。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血气方刚只能用井水泻火吗?
赵文棠重新拿了套衣服过来,无奈道:“换上,你这人早上还不许我天热贪凉,结果是只许州官放火?”
火火火,他能别提这个字了吗!
楚西有些崩溃,编不出理由回答,打算用沉默抗争到底。
“我出去了,你换吧。”见人绷着脸不说话,赵文棠识趣地没再多问,“对了,谢谢你的药油,很有用。”
楚西面无表情点点头。
赵文棠轻关上门,屋子里还漂浮着药油清苦的味道。
那截漂亮鲜活的锁骨取代旧日伤疤,在脑海里扎根似的,明目张胆地招摇,楚西重重叹了口气,把脸深埋进掌心。
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楚西心里苦笑。
——赵文棠,自己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阿嚏!”
前脚刚回店里,赵文棠又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心道八成在被某人念叨,他揉揉鼻尖回柜台,打算把账清完。
桌角边缘搁着个岌岌可危的碗,里面黑漆漆的汤药能和墨汁以假乱真。
赵文棠抬起来嗅了嗅,冷透的药腥苦气更令人反胃,光闻着都想吐,他轻轻叹口气,把药汁倒了,拿上伞去找吕大夫。
后头要喝好几天,他还得出门,总不能时时盯着。
“吕大夫,楚哥的药能不能调整下口味?”赵文棠一脸商量。
吕大夫称药的手一顿,瞪他道:“你当喝药是后厨点菜?酸甜苦辣还能由你说了算?”
赵文棠也明白强人所难,有些纠结,说:“您知道他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实在喝不下的话,那和没喝又有什么区别,对不对?”
“那小子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吕大夫真是服了他,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坚决道:“喝不下去你就灌,要吐也忍着!”
吕大夫打开浆糊罐,正要给药包贴名字,入眼却是大片白绿毛,手一僵,愈发烦躁道:“又发霉!这破天儿才下雨就发霉!去去去,拿了药快走,我忙着呢。”
赵文棠伸脑袋瞧了瞧,说:“吕大夫,您煮浆糊的时候把面筋滤掉,再加点重陆香的粉末,就不会再生霉了。”
“当真?”吕大夫眼珠子一转,瞅着他。
赵文棠乖巧地点点头。
吕大夫冷静了,半情不愿地伸手。
赵文棠:“药钱我付了呀。”
吕大夫不耐道:“老头子不爱欠人情,药拿来,我重新配!”
赵文棠立刻笑起来。
“先说好啊,”吕大夫不满道:“有几味药是能换,但价钱翻倍,味道嘛……是能好点儿。”
赵文棠点头:“只要不影响效果,钱都好说。”
吕大夫重新去写方子抓药,闻言回头笑了一声,“你倒是大方。”
赵文棠笑笑没说话。
重新拿完药回店里,见楚老板已经窝在柜台前,继续忙他的活儿。
听见脚步抬起头,楚西见到赵文棠手里的药包,愣了下,急忙去看桌角,发现那碗被他彻底遗忘的药已经不见了。
楚西有些心虚。
“别找了,药我倒了,”赵文棠走近,温声道:“我让吕大夫帮忙调整的新药方,应该没那么难喝了。”
“啊?”
赵文棠点点头,“你先忙,我去煎药。”
这一茬被轻轻揭过,心底仿佛柔软成了棉花,还甜丝丝的。
楚西低着头,摸了摸心脏。
他盯着面前空白的纸页出神,满脑子都是赵文棠的模样。
旁边摊开的账面上正好有他签下的名字,那字迹如人,点画为筋骨,神形兼备,俊秀好看。
楚西鬼使神差提起笔,照着描摹,一笔一画写下赵文棠三个字。
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只把自己当故人?
喜欢肯定有的吧,就是不知道是哪种喜欢。
楚西走神地想着,不知不觉,笔墨已经落下满纸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