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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槐叶冷淘 楚西把赵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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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西把赵文棠买的东西拾掇放好,时辰还早,今日想把何明玉的屏风图样画完,他把东西搬到柜台,于是那碗半凉的药被排挤到了桌边上。
六扇织绣的竖折屏很耗心神,何明玉的绣品图样十分精美,真能完成定然要费不少时日和心思,肯定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绣完的,边框要配得上这幅绣品,楚西认真下了番功夫。
绣品是一整幅通景画,两侧用隶书绣有“百顺为福,六合同春”八个字,正合六十整寿。中间绣的是一株苍翠遒劲的松柏,丹顶鹤或停或飞,另有流云和灵芝图样,画面疏密有致,一眼便能看出“松龄鹤寿”的寓意。
木料上楚西选了紫檀,反正何明玉不差钱,正面上方六块眉板,各绘了一只倒挂的蝙蝠,蝠通“福”也通“富”,用连绵的云纹连接,中间是上涌的金鱼和水波,下方的裙板也各自用了寓意吉祥的花鸟鱼虫,有金玉满堂,有凤栖梧桐,还有寿桃花枝。
这种寿礼,寓意和美观更为重要,年底完成,楚西算了算,时间还是有点紧张。
光是每块结构板材的图样就画废了不少,怪不得早上赵文棠要多买一沓纸。
不知不觉快到中午,细雨不停,一早上只有来取凭几的那位客人来过。
“楚师傅手艺就是好,您补的都看不出来。”客人拽了拽旧足架,挺满意的。
楚西笑笑:“不是我,是您见到的那位。”
客人恍然,“他啊,怪不得还跟我说补不好不要钱,哈哈哈,是你店里的伙计?学徒?楚师傅招人的眼光不错嘛。”
“不,”楚西摇摇头,“是掌柜,这店归他管。”
“啥?你把店盘出去了?”客人一脸震惊,不自觉打量了一圈,心道明明一切如旧啊。
楚西想了想,说:“算是吧。”
要是他肯,连人带店都能盘给他。
什么叫“算是”?客人付完钱,没好意思问出口,咂摸着走了。
楚西搁笔,揉揉僵硬的肩颈,把图样收好,起身拿上伞和篮子出门。
巷尾魏娘子家后面有棵槐树。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细雨洗过的槐树叶青翠欲滴,碧色清爽,用来做冷淘正合适,楚西去那儿采下满满一篮。
回到厨房先把叶片洗净,放在木杵里捣碎,挤压滤出的汁液用来和面,面团就能变成清新自然的草色,比起夏日浓绿盎然,更接近初春的淡嫩可爱。
闻起来携一股槐叶的清香。
面团擀薄切条,下沸水煮熟,捞起后再过一道冰凉的井水,楚西又切了黄瓜丝和没吃的鸽肉,把蘑菇碎烫熟和蒜末一起做浇头,铺在碧色的冷面上。
起锅热油,滚沸后舀起一勺浇在最上面,“呲啦”一声,让人垂涎的香味立刻飘出,他又加了赵文棠新买的醋和麻油拌匀,光卖相都很是消暑。
楚西多做了不少,给赵文棠的用罩子罩住,剩下的分盘装进食盒,撑伞去给丁小宝和钱掌柜家各送了一份,又到吕大夫那儿留下一盘。
“啧,我们能吃,你可不能吃啊,”吕大夫口水都咽了好几下,仍不忘对楚西瞪眼,“忌生冷刺激,还有,药得按时喝,一天两次连续七天,之后减半再喝半个月,记住没?”
“记住了,”楚西顿了顿,商量道:“那个药能不能少几天……我觉得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吕大夫眼神跟刀片似的刮过来。
楚西神色一凛,立刻改口,“我喝,那个……我以前常用的那种药油还有吗?下雨天文棠的胳膊恐怕不舒服,他自己又不说。”
“等着,”吕大夫终究吃人嘴软,没再训他,起身去药柜里拿来一瓶,“这个,不过剩得不多了,回头我再配一瓶,先将就用。”
“哎,多谢,我先回去了。”
看在槐叶冷淘的份上,吕大夫难得心平气和,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正好赵文棠回来了,走到巷口看见楚西出来,高声唤他:“楚哥。”
楚西抬头,隔着蒙蒙烟雨,和赵文棠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眸对视,他忽地笑起来,伞也懒得撑了,几步小跑躲进赵文棠的伞下,不由分说占据他身边一半地方。
吕大夫在店里看得一清二楚,边摇头边嘀咕:“年轻啊,年轻真好。”
赵文棠自然地把伞歪向他,挨着他说:“我跟官驿好说歹说,他们一开始还不同意,后来李捕头竟然来了,才准你三天休息,真抠门。”
斗笠被他摘下,在身前扇了扇,赵文棠脸色红润,一看就是热的,鬓发也汗涔涔,偷偷抱怨的模样生动又鲜活。
看着他说话时显得愈发柔软的唇,楚西隐忍地吞咽了一下,说:“工期在即,他们也没办法,我还是明天就过去吧。”
“不行。”赵文棠转头瞪他,“没得商量。”
楚西慢慢眨了下眼。
赵文棠看见他手里的药瓶,又担心起来,“这是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楚西忙道:“给你的,以前我骨头没养好的时候阴雨天痛得厉害,吕大夫就配了这个药油,能缓解不少。”
他的右胳膊的确酸痛,但他忍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楚西能这么细心。赵文棠愣愣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
楚西以为他疼得难受,连忙腾出只手,把他左手里撑着的伞接过来,说,“回去我帮你上药,再用热帕子敷一敷,很快就好。”
“好,”赵文棠轻声应了,打量道:“那你呢?”
回到店里,楚西在门口抖抖伞上的雨水,笑道:“吕大夫的药很管用,养几年渐渐就不会疼了,我一直觉得他不像寻常大夫,能把我那样的伤治好,以前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小小东阳县藏龙卧虎啊,赵文棠心里感叹,点点头:“还会行太素九针。”
“那是什么?”
赵文棠手里还提了些新鲜菜和豆腐,亦步亦趋,跟在楚西身后回院子,说:“原本出自医家典籍,听说一度失传,后来药王前辈入万花谷,钻研补齐至八针,是万花医者的绝学,他为你止血的时候,我试探问了一句。”
楚西了然,“原来如此。”
下雨就不能在院子里吃饭了,食案放在厨房里,赵文棠进门搁下菜,看见上面的竹罩,打开后眼睛都亮了,“这是你做的?”
叶香、面香、浇头也香,嫩绿色的宽面清爽极了,赵文棠立刻有了食欲,饿得胃都有点抽抽。
楚西轻笑道:“槐叶冷淘,你不是嫌热没胃口吗,一会儿尝尝看。”
“还要一会儿啊?”眨眼功夫,赵文棠筷子都拿手里了,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幽怨。
居然连洗手都不顾了。
“……”楚西无奈道:“你胳膊不疼吗?先去上药,面又不会跑。”
赵文棠权衡利弊,感受了一下,觉得还是得先照顾五脏庙,坚定道:“我饿了,楚哥,吃完再上药。”
“好好好。”楚西只能由着他,蹲下身重新往灶里扔木柴烧火。
赵文棠眨眨眼,忽然想起来,该是他回来做饭来着?
吕大夫交代过楚西服药得忌生冷,还为了照顾他做冷淘。
“那个,”赵文棠的脸腾一下红了,不好意思道:“你……我……你吃什么?”
“我煮汤面就行,”楚西侧过头看他,“很快就好,你饿了先吃。”
槐叶冷淘入口滑嫩,还有点弹牙,唇齿间都是沁人的清香和井水冰镇过的凉意,味道鲜香,带着一丝开胃的酸甜。
明明厨房里因为烧火比外头还要闷一些,赵文棠吃着面,还能感受到凉爽。
原来又潮又闷的破天气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楚西一边煮面,一边问道:“豆腐你想怎么吃?”
“都行,”赵文棠吸面吸得不亦乐乎,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都是含混的,“你做什么都好吃。”
楚西看他吃得毫无形象,心里也很满足,“只吃凉的也不行,那就炖个抱蛋豆腐吧。”
老豆腐切成块入水煮熟,捞出后在热油里煎至金黄。楚西顺手拔了几根窗台外涨势喜人的小葱,洗净切碎,和蒜末一起在热油里爆香,拌入豆腐,再分两次淋上蛋液,浇水和酱汁上色调味,盖上锅盖焖煮片刻,再开盖收汁。
热气腾腾的天麻茯苓鸽子汤一人一碗,金黄的抱蛋豆腐咸香入味,赵文棠一勺一口,觉得豆腐比肉还香,“以前听说有大厨能把豆腐做成肉,不仅看起来以假乱真,就连味道都分辨不出。”
“别夸了,就是普通豆腐而已。”楚西失笑道。
“非也非也,”赵文棠摇头,凑近道:“谁说豆腐要做成肉那样才好吃,明明可以比肉还好吃。”
楚西的神情专注轻柔,他温声道:“喜欢的话以后常给你做。”
常给我做。
给我做。
什么身份,什么软肋,什么江湖,赵文棠这一刻恨不得全都忘记。
他从前刀尖舔血,日日都在生死边缘提心吊胆,一年到头吃不到一顿安心的热饭,睡不完一个整觉。
但现在,他能不必在乎时辰,能在细雨声里发发呆,看窗外炊烟袅袅,一饮一食皆有人相伴,温暖而自由。
这样的日子,他想过一辈子。
想和眼前之人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而强烈。
外面江湖风雨飘摇又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能在这方小小院落围成的天地里,做个平凡的闲人。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楚西见他从吃完豆腐开始嘴角就没下来过。
赵文棠是个爱笑的,可笑得这般愉悦而轻松的时候并不多,“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楚西眼神微动,低头看着桌上被赵文棠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盏,语气不确定似的,有些轻飘飘,“你……真这么想?”
“当然,”赵文棠谨慎又狐疑道:“楚哥,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楚西笑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心吧,吃不穷我,走了,去上药。”
“我先帮你收拾,”赵文棠时刻贯彻不做饭就洗碗的精神,勤快得很,捋着袖子道:“对了,我买了些木炭,一会儿铺柜子里吧,这天潮起来少说要到端午后才能见太阳。”
“嗯,先熏一道再铺,下午有别的事儿吗?”楚西舀出些热水到木盆给赵文棠洗碗,剩下的涮锅。
赵文棠叹道:“月底啦楚哥,得清账去交税啊,你真当起甩手掌柜了?”
“这么忙,”楚西一本正经道:“那我便为赵掌柜洗手做羹汤。”
赵文棠哽住片刻,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楚西涮完锅开始擦灶台和桌子,“说起端午快到了,城外黛河会有龙舟赛,庙会也很热闹,到时候一起去逛逛?”
有些话说出来就知道对方一定不会拒绝,并且还会很高兴。
果然,赵文棠语气欢腾,恨不得明日就是端午,“好啊好啊!”
楚西又道:“喜欢甜粽子还是咸的?”
赵文棠不假思索:“甜的!”
意料之内的回答,楚西点点头,“好。”
“你呢?”赵文棠似乎很喜欢聊这些有的没的。
楚西看他一眼,说:“咸的。”
赵文棠露出想嫌弃又纠结的表情,忍了忍道:“小时候家里就我喜欢吃甜的,邻居家有个小胖子,总嘲笑我像个女孩,后来我气不过,就偷偷钻进他家厨房,把他们家的盐全都换成了糖,醋换成了蜜糖水。”
这睚眦必报的性子看来是从小就养成的,楚西忍俊不禁,“后来呢?”
赵文棠想起来就心酸:“后来当然是被父亲抽了一顿,罚我那年的粽子月饼豆花全都只能吃咸的,连糖葫芦都没收了。”
“我要是说你是罪有应得,你不会生气吧。”楚西乐不可支。
赵文棠轻哼一声,十分大度地挥挥手表示不生气,水珠甩了楚老板一脸。
楚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