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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木与人 短短两日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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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日鸡飞狗跳,过得人身心俱疲。
楚西回来就昏昏沉沉,赵文棠有些担心,刚安顿好想去喊吕大夫,就被拽住了手。
“别去了,我睡一觉就好。”
赵文棠又想叹气,“我不放心,刚才伤得重不重?”
“没事,缓缓就好,”楚西强撑起眼皮看他,轻声说:“我累了,不想折腾。”
听到这个累字,赵文棠又心疼又心软,妥协道:“那你睡吧,我不出门,要是有不舒服就喊我。”
楚西侧着身,安静闭上眼,密密实实的睫毛覆下跟鸦翅似的,把方才眼睛里所有流露出的微光都挡住。
傍晚的风温柔许多,轻轻晃动竹帘。
阳光的颜色终于不再是刺眼的白,红霞掺在里面,映在楚西半边侧脸上,显出一层虚浮的红润气,眉心依然是皱着的。
赵文棠轻手轻脚扯过薄被,搭在他身上。
地上那盆水早就凉透了,旁边还窝着乖巧的西瓜,赵文棠看着有点不是滋味,怕坏了只能先放井水里镇着。他端起盆回厨房,灶上还温着热水,兑了一些又回到厢房。
睡着的人发丝被汗打湿黏在鬓角,回来的时候明明才喂过水,没一会儿嘴唇又变得干涩,唇色也淡,那颗饱满的唇珠都跟蔫了似的。
赵文棠拧干帕子,擦掉他额上和鼻尖的虚汗,在一室静谧里轻轻叹了口气。
得想办法根治。
精通内伤调理的医者赵文棠还真认识,但那人行踪不定,只能碰碰运气。
天色渐暗,赵文棠摸摸空荡荡的五脏庙,想起有不少食材得处理,不然放坏可惜,吃完饭还有几个物件要修补,月底了店里的账得清一清。
明日要去趟官驿,替楚西请两天假,再跑一趟木场取新定的原料。
梅雨季快来了,店里还需多备些木炭桐油和麻棕,柜架也得补一补漆,要不然潮起来麻烦……
想着想着赵文棠发现眼前要做的事还很多。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下午回来的路上,赵文棠路过禽肉铺子时买了只鸽子,在巷口遇到钱掌柜,被他硬塞满满一袋个大饱满的红枣,还有吕大夫扔给他的新鲜天麻和茯苓。没走两步又见到魏娘子带着丁小宝,递给他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养的母鸡下的。
丁小宝牵着丁小贝,两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齐望着赵文棠。
“文棠哥哥,阿娘说生病了吃鸡蛋好得快,还有这个给你,”丁小宝从她的宝贝布袋子里掏出了另一个布袋,“我攒的糖!”
赵文棠又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你楚西哥哥不缺糖吃,小宝自己留着吧。”
丁小宝摇头,丁小贝也一起吐着舌头歪脑袋。
她严肃严谨又神秘,用甜甜糯糯的声音道:“里面有我写的秘方,你照着做就好,吃完一定生龙活虎。”
词是好词,但是从一个五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赵文棠都有点接不上话。
魏娘子也拿她宝贝女儿没办法,温温柔柔地笑,“小宝没骗你,她的心意,赵郎君就收下吧。”
进九如坊不过短短一段路,赵文棠就被塞了满手的东西。
天麻和茯苓正好用来炖鸽子,再加些晒干的当归片。天麻可治眩晕头痛,当归又滋养气血,茯苓可以安神。
鸽子是赵文棠挑的老鸽,禽肉铺的老板说养了三年整,补身体最合适,他让老板帮忙处理干净,面不改色付了三十文。
姓田的不是污他合谋偷了十贯钱吗?那正好,就赔十贯,赵文棠绝不再白担罪名。
楚西睡熟了。
赵文棠回厨房,烧开水,扔了些姜片和葱段,放鸽子焯水。这家铺子是之前楚西带他逛的时候推荐的,卖给赵文棠的老鸽子确实干净,焯了一道血沫都没多少,肉质也很紧实。
肉捞起来后他端来陶锅,重新冷水下鸽子,除了那三味药材,还加了几颗钱掌柜给的红枣,煮沸后换到屋檐下的红泥炉上,用小火慢慢炖,起码要一个半时辰,那时候楚西差不多也该醒了。
不过赵文棠饿不住了,见厨房里还有芋头,直接就着灶火蒸,又拌了根黄瓜。
水缸里的虾还活着,赵文棠去对它们下手,一只一只剔除虾须和虾线,本打算做个虾炙,但小炉被鸽子汤占用,便偷懒直接用沸水煮,烫熟变红后捞起,颇有耐心地一只一只去头剥壳,又调了一小碗姜醋。
芋头还没熟,赵文棠打开丁小宝给的“锦囊”,上面的字迹虽然稚嫩,腕力也不足,但每一个都四平八稳的。
赵文棠看着都有点自惭形秽,回忆自己五岁的时候,还只会满院子被鸡啄着跑,拿笔除了读书什么都画,家里墙根桌柜上都有他的“杰作”。反正大字不识几个,背不出书有阿娘护着,哭鼻子了有阿耶哄着。
“红糖煮鸡蛋哪有用酥糖煮的,”赵文棠失笑,转念一想毕竟是丁小宝的秘方,嘀咕道:“算了,酥糖也是糖,又不是给我吃的。”
赵文棠随意对付了晚饭,回到厢房檐下开始接断掉的凭几腿。
物件有些年头,足架的漆都掉了不少,和曲面连接的燕尾榫断了,榫头还卡在卯眼里。
这种结构简单的燕尾榫重新补起来不麻烦,赵文棠找了截差不多的料子,重新弹线描榫头,生怕吵到楚西,就蹲在院子里据完,回屋拿出把凿子,坐回门边,一点点剔除上下两端的废料。
剔完仔细丈量长度,又到院子里锯旧足架的尾榫,继续凿卯眼。
夜晚静悄悄的,四周虫鸣稀疏,樱桃树上挂着粗布灯笼,和月色交相辉映,树下不知何时生出几株野草,飞萤点点停留。
小炉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水汽,鸽子汤飘出了浓郁香味。
一个半时辰没过完,楚西愣是被熏醒,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
小件的东西,动静其实很轻,隔窗听起来窸窸窣窣,像巴蜀之地深冬时偶尔夜里会下起的雪。这里的雪又细又密还混着冰花,颗粒状的,打在窗户纸上就会发出很相似的,轻柔的摩擦声。
声音让时间交错,也让楚西忘记身处何年。
那会儿他刚能下地不久,又是深冬,入夜就飘起了小雪。
西南的冬日湿冷刺骨,楚西蹲在檐下烧炭火,冷得呼出一口白气。
老木匠在门边捣鼓一件束腰的旧方几,只有足凳那么大,桌面和腿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连接的抱肩榫旧了,让一条腿晃晃悠悠,像个站不稳的老人。
楚西把炭盆往老木匠这边推了推,被老木匠一瞪,“远点儿远点儿,火星子溅过来就完了。”
“下雪了。”楚西说话还不是很利索,表达起来需要人拐个弯理解。
老木匠笑看他一眼,“不习惯呀?没事,多待几年就习惯了,我不冷,你身子还弱,自个儿暖吧。”
于是楚西把自己挪过来,推开被老木匠嫌弃的炭盆,搬着小凳坐在风口,一边烤火,一边替老木匠挡掉半截风雪。
“它坏,为什么,不扔掉?”楚西指指方几,生涩的口吻莫名透出一股清澈和乖巧。
老木匠被他逗笑了,额头和眼尾上,那些岁月的纹路变得越发明显,皱巴巴的手轻抚在桌面上,对楚西道:“你来看。”
“嗯?”楚西凑过去。
桌面斑驳,四角上还能看见团花的刻痕,但贴描用的朱砂和其他颜料已经或褪色或暗沉。中间空白处还有小孩子调皮弄上去的图案,楚西皱着眉辨认,好像是几个小人,高的牵着中间矮的,脑袋是圆圈,四肢躯干是木柴。
老木匠的声音温和而厚重,他笑眯眯道:“这个叫旧了,不叫坏了。”
楚西不大明白,但神色满是好奇。
“你看这些图样,虽然褪色,但还能看到残留下来的刻痕,知道原本的模样,知道承载了什么故事,这就叫记忆。所以咱修物件的时候得讲究‘修旧如旧’,无论如何,不能破坏它们的旧模样。”
楚西听得半懂不懂,呆了呆,说:“我……没有,记忆。”
“瞎说,”老木匠忽然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就像它,只是褪色而已,又不是不存在,这些天看你闷闷不乐,是心里不踏实吧。”
楚西抱膝坐着,下巴搭在胳膊上,眼神有些空,看不出盯在哪里,头发和肩上沾着碎雪粒。
像诗中写的过客,哪怕冒了风雪,也依旧无家可归。
老木匠忽然起身,去榉木桌案那儿拿来纸笔,在楚西面前写下一个“木”,和一个“人”。
“嗯?”楚西不明白。
“这是木,”老木匠教他认字,然后又写了两个木,比画着指指巫山的方向,说:“这是森,森林的森。”
楚西似懂非懂,点点头。
老木匠又在“人”字下添了几笔,说:“你看,人和木一样,三人成众。咱从祖宗开始,一直用木头造房造这些物件儿,就像那张旧桌案,你能看见主人过去的故事,”老木匠在两个字之间画了条线,絮絮道:“你不记得,总会有人记得,就算人不记得,世间的草木青山也会替你记住。”
窥草木,见众生。
楚西皱起眉,安安静静像在思忖。
老木匠没说话,重新摆弄起松动的桌子腿,想着得锯掉一小截再新接个抱肩榫。
“我,能学吗?”楚西忽然出声,再抬头时眉目疏朗许多,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学会,以后就不会再忘了,对不对?”
“对,是这个意思,还有啊……”老木匠慈眉善目,笑呵呵的,轻拍掉楚西肩上的碎雪粒,温声道:“独木难支,但双木成林,你也有新家喽。”
……
“楚哥?起来怎么不喊我,站这儿发什么呆?”
赵文棠转身差点吓一跳,门边无声无息倚了个高大身影,气都不吭,也不知看了他多久。
“看你接得认真,不好意思打扰。”楚西走出来,脸色还不错,眉眼放松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赵文棠的错觉,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有些不一样,那双好看的眼睛半笑不笑的,竟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温柔里含混着一丝没来得及隐藏的侵略。
又或者说欲望。
这个词从脑海里忽然蹦出来,赵文棠吃了一惊,心跳跟着鼓噪起来,手心冒出了点细汗,“你……”
随他靠近,灯火在楚西眼眸里笑,那道不同寻常的目光悄然不见。
快得像一颗流星。
“嗯?”楚西直视他勤勤恳恳的伙计,动作自然地帮他接过手里快拿不下的工具,有些疑惑地偏了下脑袋,“我怎么了?”
“……没什么。”赵文棠听见自己声音都哑了,连忙清了清。
楚西把东西送回去,倒了水出来,递给他,“渴了吗?”
“谢谢。”
“饭吃了吗?”
赵文棠一口气喝完,点点头,“我给你炖了汤,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怎么这么晚还在忙?”楚西温和笑笑,瞥见树枝下挂的灯笼被风吹歪,忙抬手扶住,免得撞在赵文棠后脑勺上。
他们距离近,这个姿势看起来像要把人搂怀里。
带着些药香的气息骤然扑面,赵文棠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后脑反而撞在楚西手背上。
他眼睛倏然瞪大,下意识屏住呼吸。
夏日里夜风也是暖的,静默停在二人之间,于是空气渐渐被捂热,烧得越来越稀薄,心跳变本加厉,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背后是樱桃树,赵文棠被人圈住,无处可躲。
楚西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他开心的事,忽然笑出声,悦耳的嗓音点在耳膜上,像一双轻柔的手,漫不经心撩动起琴弦。
“灯笼晃了。”
楚西几乎贴在赵文棠的侧脸,含着笑意,低低说完这四个字。
赵文棠垂下头,温热的鼻息交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脑子里有些乱,半晌含糊道:“汤差不多,你、你去吃饭吧。”
楚西慢悠悠收回手,瞥见树荫下,那颗藏在发丝里快红成樱桃的饱满耳垂。
“好。”他应了一声,收回流连的目光,没忘记从赵文棠手里拿走他喝完的水杯,转身去厨房。
赵文棠深深吸气,摸了摸心跳失常的胸口,指尖还残留着楚西手指的温度,随着他的动作悄然没入心脏,有些烫。
所以——
到底是灯笼晃了,还是他的心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