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落灯花》南山醉晚

23、野小子 楚西听进去

　　楚西听进去赵文棠的话，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收敛不少。清清嗓子，语气尽力缓和道：“张月之，我不是要管你穿衣打扮，你是我妹子，文棠也不是外人，有什么难处就算不能告诉父母，还不能和两个兄长说说吗？”
　　赵文棠惊讶地回头，他完全没发现，不仅没发现还有些茫然，却见小姑娘果然红了眼眶。
　　楚西又道：“我们答应你，暂时先不告诉张叔。”
　　张月之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带。她刚及笄，身形没完全长开，整个人细细瘦瘦的，个子还不到赵文棠下巴，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
　　楚西没催促，静静等她，半晌听见她细若蚊呐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去学舞？在哪儿跳？”楚西平静地问。
　　赵文棠：“跳舞？”
　　楚西指指那副臂钏，“学胡姬的样式，只有跳舞的时候才会用，外面首饰铺子都不会卖，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怎么可能随便戴着？”
　　张月之手指紧握，鼓起勇气抬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用手背一抹，说：“跳舞怎么了？我又没偷没抢，我……我只是想赚钱！”
　　楚西面无表情，声音忍不住沉了几分，“在哪？”
　　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张月之目光在飘，躲得更厉害了，瑟缩着往后退，一副想直接逃跑的架势。
　　赵文棠见她心虚成这样，眼皮猛跳，忽然想到什么，心道不妙，立刻抓住了小姑娘的薄纱袖子，神情是同样的严肃，对楚西道：“你身体没好，我先跟她谈谈……”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兰香院，是吗？”楚西冷冷说了出来。
　　张月之没反驳，咬着唇浑身发抖，半晌点了下头。
　　赵文棠呼吸一窒，刚想劝楚西冷静，就见他嘴唇发白，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盛怒之下拳头骤然捶在桌面上。
　　“砰——”
　　厚重的榉木桌案轰然震颤，刚研的墨汁都飞溅出几滴，赵文棠深吸口气，心里也随着揪紧了。
　　楚西猛地站起来，显然气狠了，神情目眦欲裂都不为过，厉声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吃人不吐骨头！张月之你找死吗？”
　　小姑娘的眼泪哗啦就落下来，断线珠子似的，她先被吓得一懵，很快回过神，突然发力，粗暴地想把袖子抽出来。
　　赵文棠下意识收紧手指，一回头却见张月之愤然咬住袖口那层纱，用力一扯。
　　“呲啦——”
　　薄纱脆弱，袖口顷刻便被她撕断，赵文棠毫无防备，甚至被她在胳膊上重重推了一把。
　　力气之大竟然把赵文棠撞得踉跄，被楚西眼疾手快撑住后背。
　　“我的死活关你们什么事！”张月之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兽，眼睛通红，看起来委屈极了，她吼完转身就要跑，还没跨出门，就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扣住了肩。
　　她怒极转头。
　　楚西的脸色像冻了层寒霜，又僵又冷，森然道：“你再说一遍？”
　　“我——”张月之说不出来了，她看见楚西眼中闪过裂痕般的痛色，听见他微微发颤的尾音，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伤人的话，眼泪立刻汹涌成灾，哽咽道：“我不是……”随即忽然破罐子破摔，闭上眼把脑袋一偏，哭道：“你打我好了！”
　　这到底是被惯得无法无天还是挨打多了无所畏惧？楚西觉得自己想吐血。
　　赵文棠：“……”
　　赵文棠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楚西扣在小姑娘肩上的手，这只手短短片刻就变得冰冷。赵文棠偏头看他毫无血色的脸，轻声劝：“她这么做就一定有这么做的苦衷，你明白的，听她说完。”
　　楚西松了手，任由赵文棠握着。
　　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又不想让赵文棠看出来，便靠在门边上闭眼，心里重复默念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赵文棠微微弯下腰，平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温声道：“月之，文棠哥知道你有委屈，说那样的话只是一时冲动。可道歉不是要你自损八百，那和再伤他一次有什么区别？何况你让他动手，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张月之浑身一抖，用余光瞥了眼脸色苍白的楚西，低声啜泣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赵文棠松手，去倒了两杯水过来，一人手里塞一杯，继续对张月之道：“你是大姑娘了，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兰香院的背后是施锦春，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有数，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小姑娘，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可是我不能拿家里的钱，我要是、要是去别的地方跳舞，阿耶阿娘很快就会知道，只有……只有那里，”小姑娘哽咽着，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胭脂都花了，小声嗫喏，“那里也不全是那种生意，我、我只用白天去一个时辰，只跳舞、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去过几次？”楚西喝掉温水，感觉好了些，开口问。
　　“两……”
　　“想好再说。”
　　张月之缩成个鹌鹑，“四……四次。”
　　楚西冷笑：“去了四次，安然无恙，你的确该烧香感谢祖宗保佑，那下一次呢？遇到拍花子的人贩，嫖客，闹事耍横的，你觉得谁救得了你？”
　　“我……我……”张月之被问得哑口无言。
　　赵文棠轻声道：“你要钱做什么？”
　　张月之咬着小嘴唇，情绪随赵文棠温和的态度平稳不少，她偷瞄了眼同样看着她的楚西，说：“去四水书院读书，要挺多钱的。”
　　“呵。”有人显然不信，嘲讽般笑了一声。
　　张月之声音更小了：“我又没说是我……”
　　楚西眉头又拧起来，火气抑制不住地噌噌往上冒，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张月之，你别告诉我，你犯痴冒险去外面赚钱，是为了送哪个野小子去书院读书？”
　　赵文棠目光古怪，心道不至于吧。
　　张月之震惊地抬头看向楚西。
　　日头开始偏西，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外头蝉鸣声此起彼伏，在看热闹似的聒噪。
　　楚西也觉得这姑娘不至于，自己应该是冤枉她了，开口道：“当我没——”
　　“他才不是野小子！”张月之脱口而出。
　　赵文棠：“……”
　　楚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衬得蝉鸣声起哄般叫得更兴奋了。
　　楚西头疼欲裂，死死捏了下眉心，强忍着把九如坊所有野小子都揪出来痛打一顿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张月之抿紧了唇，一脸倔强，看起来这次是不会松口了。
　　旧伤本就严重，又被这丫头气得够呛，楚西真有些撑不住，眼前天旋地转，随即被赵文棠扶了一把，“楚哥？”
　　张月之也微微睁大眼睛。
　　“没事，”楚西撑着赵文棠的手臂缓了缓，白着脸对张月之说：“我是管不了你了。”
　　张月之瞳孔颤了颤。
　　楚西不想看她，低低对赵文棠道：“送她回家，这些事，必须告诉张叔。”
　　张月之终于怕了，“你你你……刚不是说不会告诉阿耶！”
　　楚西漠然道：“我说的是暂且不告诉，张月之，这些事我若瞒着张叔，那才是害你，况且你又能瞒家里多久？我可以不问他是谁，但你还想去那种地方跳舞？别做梦了。”
　　“不行！”张月之躲开赵文棠，又哭喊起来：“我答应过他的，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鬼迷心窍！”楚西厉声呵斥，一把钳住她手腕，不顾她挣扎，拽着人就大步往外走。
　　张月之被他扯得踉跄，尖锐道：“你放开——放开！”
　　楚西脸色铁青，不理会她。
　　赵文棠也觉得这种事不可能瞒着张家人，连忙跟上，几乎是把倔强的姑娘半拖半拽押回她家里。
　　“你们……怎么回事？！”张厨子惊呆了。
　　赵文棠把原委一五一十说了。
　　张厨子的暴脾气更是压都压不住，赵文棠话音才落，他已经气急败坏，扬手就要给张月之一巴掌，被显然在防备的楚西一把拦下。
　　“你让开！她这个、她这个不知检点的东西，”张厨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口不择言地吼：“丢脸丢尽了！！！我非收拾她！”
　　楚西挡在张月之和赵文棠身前，死死抵住张厨子的手，因为用力，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眼底更是红的，斥道：“别动手！”
　　“让你别管！她敢去那种地方！不如我先打死她，还能落个清白名声！”张厨子体格比楚西壮，暴怒之下挣扎的力气像头野牛，一个没收住，胳膊肘狠狠怼在楚西肋下。
　　“嘶。”楚西吃痛，忍不住弯腰一缩，知道对方可能会动手，没让张月之单独回来，但没料到他脾气能这么烈。
　　张月之哭得浑身都在颤，不住往赵文棠身后躲。
　　眼见他下手没轻没重，还要越过二人来抓他闺女，赵文棠先把张月之往后推，立刻探手捏在他手臂穴位上，“张叔！冷静！”
　　“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好了！”
　　还有个不省心的在火上浇油，赵文棠一个头两个大，再好的性子都磨没了，转头怒道：“闭嘴！”
　　张夫人买菜回来，在墙外就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急得菜篮都扔在地上，猛地推门，高声喝道：“张大成你给我住手！”
　　楚西和赵文棠都差点没拦住的人，顿时被拴住脖子似的定在原地，原本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缓。
　　“楚哥？楚哥你没事吧？”赵文棠一手扶着，终于腾出另一只手顺他后背，紧张得脸色发白。
　　张厨子僵在原地，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口。
　　“怎么回事？月之？”张夫人看见女儿哭得狼狈，立刻冲过去，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护住，对张厨子疾言厉色道：“你就会打！动手能解决事情吗？她是你女儿，你、你这样对她，以后她有事还敢对你说吗？还敢说实话吗！”
　　张厨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被张夫人治得死死的，“我、哎呀我这是气急了，娘子、娘子你别生气，你先听听她干的好事！”
　　楚西实在没忍住，闷声咳嗽，刚才那一下疼得他不敢呼吸，估计是岔气了。
　　赵文棠看见他捂嘴就心慌，顾不上别人，一把将他搂住，架起另一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先带他回去看伤，你们有话好好说，张叔，别再动手了。”
　　语气中含了埋怨，说完强势地揽着人就走。
　　张夫人听出来了，猛地瞪向张厨子，不可置信道：“你还把小楚打了？！”
　　“我……”张厨子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跺了下脚，懊恼地搓搓头发，“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张夫人简直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