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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甘棠 看见赵文棠 ...

  •   看见赵文棠不大自在的表情,李捕头心里好笑,这位新伙计还挺护着那小子,“行了,别替他藏了,人醒了对吧?我在东阳县难道还有酷吏的名声?又不是嫌犯,还能单枪匹马闯民宅押他不成。”
      “……我,”赵文棠不知该怎么解释:“抱歉。”
      或许是民对官的天然不信任和警惕作祟,尤其他曾经还是个江湖人,下意识就排斥官府,这些赵文棠可没法说出口。
      “没事,不知者不怪,你不是本县人吧。”李捕头颇有胸襟,又被胡饼香熏饿了,招呼道,“快趁热吃,算我请你。”
      张厨子特地给二人上了羊肉胡饼,肉馅儿饱满还渗汁水,外面烤得金黄流油,又酥又脆,就着豆浆正好能解腻。
      赵文棠看他一眼,端起豆浆抿一口,“李捕头有话要问我?”
      “还未请教姓名。”李捕头点点头,见他不动,递了个胡饼给他。
      赵文棠接过,垂下眼道:“赵文棠。”
      “哪个文?哪个棠?”
      赵文棠面无表情道:“文章的文,甘棠的棠,大人可要查验户籍文书?我已在坊正那里登记过。”
      “阁下面生,昨日又出手利落,职责所在不得不多问几句,见谅。”李捕头很是沉得住气,若有所思般看着他,忽而笑道:“蔽芾甘棠,勿剪勿伐,你想说的文章是这个?”
      赵文棠小口咬着胡饼,咽下才慢条斯理道:“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捕头“啧”了一声道:“放心,本县明府明察秋毫,古时有棠下召公听讼决狱,今日也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要我猜,楚西既然醒着,方才肯定给你出什么坏主意了吧?跟我说说。”
      猜得真准,两个人八百个心眼,赵文棠腹诽,把楚西的话如实转告,李捕头听得笑出声,“亏他想得出来。”
      赵文棠默默吃饼。
      李捕头又道:“阁下那手暗器功夫很是了得。”
      赵文棠面不改色道:“幼时常随父亲进山,打猎贴补家用,拿野兔野鸡练的。”
      “哦?哪座山?”
      “巫山。”
      李捕头笑道:“那也算天赋异禀啊,要不是你毫无内力,我都要以为你是唐家人。”
      赵文棠抬碗的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李捕头说笑了。”
      “这么说你知道唐家?”李捕头话锋一转,目光有些厉。
      赵文棠喝下豆浆,擦擦嘴,说:“在巴蜀怕是无人不知吧,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都在讲。”
      “说得也是,”李捕头轻声琢磨,又道:“巫山……阁下原籍既不是东阳,难道是自贡?”
      赵文棠想起施锦春来的那天晚上,楚西跟他说过的话,隐隐猜到李捕头在怀疑什么,脸色微变,眼神沉下,冷道:“是又如何?不错,我父母家人都死在自贡城,我就是在那场屠杀里侥幸活下来的。李捕头,你若是也从地狱里爬出来过,还会见点儿血就吓得腿软吗?”
      李捕头愣了愣,愧疚道:“误会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实在抱歉,之前城里几次被江湖人搅得鸡犬不宁,是我多疑了,时辰差不多,我们走……”
      李捕头话音未落,胡饼摊前忽然传来张厨子的怒吼:“滚!敢情姓田的糟蹋的不是你家闺女,说的什么屁话!饼不卖了!走走走!”
      说完张厨子便暴躁地扫开桌上那人的钱。
      铜板咕噜噜滚进脚边石板缝里。
      那食客先是瞪大眼睛,随即涨红了脸,怒不可遏道:“有病吧你!”
      张厨子眼瞪得更大,粗壮的手臂抄起菜刀,凶神恶煞。
      “你——你你你!”那人本能后退,没胆子和菜刀硬刚,只能啐了一口,气急败坏地走了,连自己的钱都没捡。
      “张叔,怎么了?”赵文棠又见到这把熟悉的菜刀,诡异地觉得亲切。
      李捕头也道:“老张,把刀放下。”
      在捕头面前动刀,张叔后知后觉,立刻怂了,嘿嘿一笑,紧接着又生气道:“这帮道貌岸然的玩意儿,吃饱了就知道看热闹嚼舌根,”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卖完的空篮,说:“还不是姓田的造的孽,不过事儿挺早的,得有十来年了,李捕头你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日子真快啊。”
      李捕头:“……”
      张叔连忙说回正题,“九如坊有家姓宋,本来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男主人沾了赌,宋家姑娘挺可怜的,被她不是东西的阿耶送给田老虎还赌债,没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李捕头皱紧了眉,想起上一任县官不是东西,卷宗乱七八糟,别说时隔十年,五年内的很多积案冤案都快无从可查了。
      张厨子瞅瞅周围,压低了声音,“说是暴病,但这儿的人谁不知道,就是被折磨死的。田家抬出去的尸首又何止她一个,都是家中还不上赌债被卖进去的,以前那赃官收施锦春的钱,就把这些活生生的良家女改成贱籍,作孽。”
      李捕头叹了口气,“后来呢?”
      “人啊,沾了那玩意儿就成了鬼,哪还能回头……”张厨子唏嘘道:“她父亲不信邪,又继续赌,欠下一屁股债,最后实在还不起了,一根麻绳上吊。”
      二人沉默听着都不再说话。
      张厨子摇摇头,说:“宋家就剩个孤儿,如今靠拉车送货生活,小小年纪,挺不容易的,哦对,他那辆板车还是小楚打的。”
      怪不得这把菜刀亲切,赵文棠有些走神,想起第一天来九如坊,那个从他面前拉车奔过的少年,同他一样被大雨淋得浑身狼狈。但赵文棠还记得,那少年仍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原来是他。
      李捕头开口,认真道:“放心吧,天理昭彰,田老虎就算死了,这些罪证也会一条不落,明府定会给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张厨子嘿嘿一笑,“咱信。”
      ……
      午后烈日炎炎,阳光仿佛能扎穿皮肉,连竹幔都挡不住。
      厢房的窗户关着闷热,开着又晒,床上怎么躺都不舒服,楚西挣扎醒了。
      身上已经闷出汗,黏腻难受,他想起自己昨天就没洗,有点忍不了了,半撑着坐起来。
      张月之换了身新衣服,手里多出把绣花团扇,“楚大哥,是不是太热了?我给你扇扇。”
      楚西还眼花,没精打采地垂着头,“我要洗澡,出去。”
      “水都没烧你洗什么洗?”张姑娘柳眉倒竖,小团扇一指,“晒的话你去文棠哥那边躺着不就行了,他又不会嫌弃你。”
      楚西热得烦躁,闭眼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我擦擦总行吧,再躺骨头都要化了。”
      张月之走过来,把扇子塞给他,“擦擦可以,但凉水不行,我去烧,你等会儿。”
      姑娘用的绣花团扇拿在手里,古古怪怪。楚西扇了扇,发现连风都冒着丝丝热气。
      赵文棠出去一个半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楚西再次瞅瞅院子,心想这种天在外面奔波肯定也热坏了。
      坐着也烦,躺着也烦,还头晕眼花没力气,从里到外没一处舒坦。楚老板一张脸拉老长,难耐地扯了下襟口。
      以前怎么没觉得夏天这么难熬。
      楚西想想还是得找点事儿做,自己一定是太闲了,闲着就会想某根姓赵的木头。不过一个半时辰没见,他都快把自己磨成村口望夫石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万一还是受欺负怎么办?
      有没有吃饭?
      天这么热胃口会不会又不好……
      烦死了,不能再想了。
      案台上还堆着何明玉的屏风图样,楚西扶着桌角,默默看了会儿,心里不情不愿,但说好去何府看图样的日子迫在眉睫,还是得认命地画完。
      “哎呀楚大哥,你怎么又开始干活儿啊?”张月之把热水盆一放,气呼呼道:“等文棠哥回来我要告状!”
      楚西低着头,伸出左手。
      “干嘛?”
      “水,帕子,回去吧。”
      病人简直毫无自觉,张月之恨恨翻了个白眼,拧干帕子还没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住。
      赵文棠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笑吟吟道:“给我吧,张姑娘辛苦,你刚才说要告状,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清润的嗓音像一阵沁凉的风,在燥热夏日不啻于甘霖,顷刻便将楚西心里的火气浇灭。他立刻抬头,脸上笑意如沐春风,“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你回来怎么也不出个声。”
      “回家而已,要什么动静?难不成你要出去敲锣打鼓迎我啊?”赵文棠古怪地看他一眼。
      楚西想象一下,自己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说:“也不是不行。”
      翻脸速度堪比翻书,张月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啧啧称奇,“对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文棠哥你自己管他吧,姑奶奶还有要事,再见!”
      赵文棠回来路上买了不少东西,还拎着个西瓜,他分给了张月之,“张姑娘带回去吧,解解暑。”
      “嘿嘿,那我不跟文棠哥客气啦。”张月之抱起西瓜就要跑,似乎真有什么要紧事儿。
      视线里有道银光闪过,方才没注意到,楚西心电转念,眯了下眼,忽道:“等等。”
      张月之回头:“怎么啦?”
      “东西先放下。”
      张月之犹豫了片刻,默默放下。
      屋子里陡然陷入安静,空气仿佛被热意融化成黏稠的浆液,沉甸甸地凝滞,让人有些窒息。
      楚西打破沉默,把团扇递出去,眼神锐利地在张月之脸上还有胳膊上一扫,说:“你忘了这个。”
      “哦哦……是忘了。”张月之在楚西的目光下有点躲闪,话是说了,脚却像生了钉子似的一动不动。
      赵文棠不明所以,主动上去接扇子。
      没抽动。
      赵文棠:“?”
      “楚哥,你怎么了?”
      楚西轻拍了拍赵文棠的手,示意他别管,慢腾腾说:“团扇,胭脂,银钗簪花,要去见谁啊?”
      赵文棠也看向她,这才发现,平时为了干活方便从不多余打扮的少女,今日的确不大一样,特意穿上了颜色鲜亮的衣裙,亭亭玉立。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哪有不喜欢漂亮衣服首饰的?
      张月之嘴硬道:“谁要见人,你管我呢,我就想穿好看不行吗?”
      “当然行,你都及笄了,打扮漂亮无可厚非,”楚西微微沉下脸,他不笑的时候,修长锋利的眉头显得有些冷,目光落在小姑娘细瘦的胳膊上,严厉道:“那这副臂钏呢?”
      张月之眼神一颤,心虚似的抬手捂了下胳膊,垂头不敢看楚西,往赵文棠身后躲了躲。
      “你别凶她,”赵文棠皱了皱眉,“有什么话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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