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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星 一帮人浩浩 ...

  •   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尤其刀疤脸,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些赌坊养的流氓打手游手好闲久了,周围百姓多少都受过欺负,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有街坊直接扔了把烂菜叶,还有砸臭鸡蛋的,混着血腥味和夏日里的沟渠味,几个抬人的捕快差点吐出来。
      “作死啊,臭死了!”隔壁钱掌柜的媳妇一盆水往外泼,冲张厨子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
      “嘿……”张厨子敢怒不敢言,心道钱掌柜胆小如鼠,又娶了个尖酸泼辣的媳妇儿,日子当真不咋样。
      难怪天天跟他呛,一定是嫉妒他媳妇儿温柔贤惠。
      紧闭了整个晌午的杂货铺终于开门,钱掌柜探出脑袋,战战兢兢,“走了吗?他们都走了吗?”
      “钱多来!瞧你那怂样!”钱夫人拧着钱掌柜的耳朵把人拎回去,“有本事刚才怎么不开门!人家张厨子还知道抡擀面杖,你看看你!滚进来,少丢人现眼!”
      “哎哎哎——你轻点!”
      热闹结束,地面上的血迹被捕快们泼水清洗了一道,烈日一晒,只剩下些暗沉的痕迹。
      “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楚西蹲在赵文棠身前低声问,下意识抬手想摸摸他的侧脸,又发现这个动作亲昵得不合时宜,手停顿在赵文棠颈边。
      赵文棠摇摇头不说话,使劲儿盯着人看,他不是不想说,只是压抑了十六年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一股脑堵在胸口,堵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泛出巨大涟漪的深潭,目光里翻搅着复杂而浓烈的情绪,有疑惑,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像是压抑太久,近乎疯狂的执念,在他眼底闪动出微妙的光。
      直到赵文棠倏然红了眼眶,楚西恍然惊觉,那不是光,而是他在不可抑制下涌出的眼泪。
      我是不是忘记了他?
      混乱的脑海里忽然闪出这个念头,楚西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微凉柔软的触感主动抵在了他没敢靠近的手中。
      赵文棠抱膝蜷缩着,微微偏头,他闭着眼,像对待一场朝思暮想的梦,他必须万分小心,好像稍加用力就会戳破,于是只舍得用最柔软的侧脸,试探似的,轻贴上楚西的掌心。
      楚西彻底僵住了。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许久,楚西很清楚,赵文棠对他的态度虽然亲近,但绝无半分旖旎和逾越,哪怕是当初在春寒夜里的那个拥抱,也只不过是聊以安慰。
      楚西认真回忆,似乎只有过一次忍耐不住,是对方在樱桃树下情不自禁喊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强行退回原地。
      他像只带壳的蜗牛,小心翼翼探出点柔软的心思,察觉到越界,立刻又缩回他的硬壳里。楚西不知道那究竟是他为保护自己而建的壳,还是为禁锢自己而戴上的枷锁。
      但现在,不论是壳还是枷锁,仿佛都随这个动作化为了齑粉,他终于愿意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楚西面前,甚至交到他手中。
      楚西不敢动,直到眼泪砸到指腹上,烫得他心脏一疼。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会让赵文棠这么难过?
      楚西有些慌了,尝试去回忆,可一如既往,脑海里他的人生有一半都包裹在一团浓稠而模糊的血色中。他下意识排斥那些记忆,每次触碰都让他如坠冰窟,痛苦仿佛被刻进骨髓里,连记忆都抹不掉。
      所以他总是旁观似的,只远远看一看便不再理会,反正也没有人和事值得他去触碰。
      可自己不记得赵文棠,楚西茫然而又恐惧地想。
      他还因此哭了。
      楚西陡然升起一股颤栗,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快碎掉了——
      是心吗?
      不行,他要想起来!
      楚西死死咬牙,自己和自己较劲,他已经十余年没有生出过这个强烈的念头,哪怕他知道后果,也知道是在赌上性命,哪怕触及记忆会将他刺得鲜血淋漓,他也要为赵文棠搏一次。
      他闭了闭眼,努力思考着。
      那团模糊的记忆随他触碰而躁动起来,并且越来越强烈,天崩地裂,肆虐般在他脑海里掀起巨浪。他的脸色迅速刷白,突如其来的,像要把脑子直接撕成两半的剧痛让他忍无可忍,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口鼻。
      “楚哥?!”
      意识消散得很快,快到楚西来不及说一声“别怕”,闭上眼之前,恍然听见赵文棠惊慌混乱的呼喊。
      除了楚西,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阿斯塔。
      熟悉是因为他能听懂,用官话说,是星星的意思。
      而赵文棠情急之下喊出了这个词,所以,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吗?
      张家父女俩也被骤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
      赵文棠抱着人,满手都是楚西倒下前吐出来的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要跟着停止了,呼吸变得十分困难,眼前都是过去和现在交织出的重影。
      纠缠多年的噩梦再次蠢蠢欲动。
      整整十六年,他执拗过,寻找过,失望过,最后不得不接受,他要一个人背负那些刻骨的记忆活下去。
      原来只是高估了自己,赵文棠绝望地想。
      才过去十六年,才五千七百多个日夜,怎么就能认不出他?
      难道还想再失去一次吗?
      不……绝不能……
      濒临崩溃的神智还剩一根名为楚西的线吊着,若是断了,赵文棠知道自己会万劫不复,他勉强定了定神。
      怀里的人鼻息微弱,赵文棠浑身抖得厉害,嘶哑地喃喃自语:“吕大夫,对,去找吕大夫……他的旧伤是吕大夫治的。”
      “没事的,会没事的,不会再失去你了,不会了……”赵文棠颤声说着,想把人抱起来,然而他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才一动便不受控制地虚软,差点跌坐回去。
      张厨子终于回过神,一叠声催促他闺女,“快快快去把吕大夫带过来!快点!”
      “我、我这就去!”张月之踉跄了一步,红着眼往巷子口跑。
      幸好张厨子力气大,把人横抬起来,赵文棠连忙护着他的头移回厢房,刚放到床上,楚西止不住又吐了一次。
      赵文棠怕他呛到,只能抱着,剩下便不知该怎么处理,只好六神无主地擦着他的唇,慌得声音都在颤:“张叔,他、他之前也犯过吗?”
      “这这这……”张厨子也急得手足无措,“没有啊,哎呀我也不清楚,他那时候养伤,几乎不见人!”
      难为吕大夫被张月之拖着,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严肃,挥手赶人,“多余的人出去!”对赵文棠道:“你留下,按着别让他动,我要施针。”
      张厨子把伸长脑袋一脸焦急的闺女拽走。
      吕大夫皱起眉把脉,又问赵文棠一些细节,随即点燃蜡烛,铺开针袋,取针过火,对赵文棠道:“扶稳他的头。”
      赵文棠紧张得满额都是汗,点点头,用左手钳住楚西的下巴。
      吕大夫下针的手法又准又果断,赵文棠看着有些惊疑不定,这绝不是寻常大夫能有的医术。他心下稍安,不禁道:“太素九针?”
      “哟?”吕大夫瞥他一眼,手下不停,说,“有点眼力。”
      最后一处针下完,吕大夫轻捻片刻,赵文棠看见楚西合拢的眼睛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了些意识,身体本能地想挣扎。赵文棠连忙掰稳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柔安抚:“楚哥,是我,没事的,别害怕……”
      楚西眼睛微微睁开,琥珀色的眼眸却茫然没有焦距,赵文棠低头看见他的眼神,心脏顿时被揪紧了。
      “老夫还在呢,死不了,但是,”吕大夫脸色倏然一沉,冷肃道:“这次不算严重,要是还有下次,可不一定这么好运了,老夫也不是神仙。”
      赵文棠死死咬住唇,脸色不比怀里的人好到哪去,他看吕大夫的眼神仿佛溺水的人看头顶唯一的浮木。
      右手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赵文棠呼吸一窒,原本忽快忽慢的心跳奇迹般平稳了些许。
      楚西全身能动的只有手,他费力地抬起,先碰到赵文棠还在发颤的指尖,然后虚弱地捏了捏。
      炎炎夏日,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汗湿。
      紧接着,这只手被赵文棠用力反握住,他看见楚西张了张口,连忙俯身凑近,半晌听见他艰难挤出一句话,“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忘了你?”
      听清他说什么,赵文棠再次体会到心如刀绞的滋味,颤声道:“没有,你没有,是我……都是我不好,别再想了,好不好?”
      像是积攒的所有力气耗尽,楚西再次闭上眼,赵文棠只听见他微弱的,近乎叹息的两个字:“别走……”
      吕大夫眼神古怪地看向赵文棠,“你从前就认识他?”
      赵文棠沉默片刻,说:“是。”
      吕大夫又看一眼楚西,挑眉道:“他也认识你?”
      赵文棠:“嗯。”
      “怪不得。”吕大夫摸着他的宝贝山羊胡须,叹了口气。
      赵文棠哑声问:“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吕大夫沉默,似在考虑该从哪里讲起,半晌道:“老楚从巫山带他回来的时候自贡城的大火才烧尽,我以为他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想打听妻儿下落,便出手救了,”说着忽然冷冷一笑,眼中恨意隐晦,“他睁开眼的那一瞬我后悔过,他是明教的人,要不是老楚拦着,或许我会杀了他。”
      “他不是。”赵文棠听得心惊胆颤,后怕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吕大夫,他不是当年那些杀手。”
      吕大夫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是从那场屠杀里逃出来的,”赵文棠一字一字说着,看见吕大夫的表情从茫然变得震惊,“他当时做了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后来我追查过真相,吕大夫,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只是——”
      “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十六年,我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还能去报仇不成?”吕大夫打断了他,表情一松,继续道:“老楚劝我,他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算是杀手也不可能是主谋。要报仇不如等他恢复记忆问出真相,”他说着手一摊,无奈道:“后来我才想明白,中了那老头儿的缓兵之计,姓楚的就是心软要当个烂好人。”
      赵文棠干涩地笑了下,“您是大夫,他不愿您杀人。”
      “或许吧,”吕大夫长叹了口气,“不过楚老头儿直觉还挺准的,楚西是个好孩子,但他那双眼睛太特殊,九如坊都是普通人,怕招来仇家祸事,我想办法用药遮掩了。他那时候整日昏沉所以并不知情,后来也不敢告诉他。”
      赵文棠了然,怪不得这些年千方百计打探都石沉大海。
      原以为尸骨无存,没想到上天待他赵文棠不薄。
      “他今日的情形……之后会想起什么吗?”赵文棠低头看,下意识想抚平楚西深皱的眉心,碍于银针还在没敢动手。
      “不,”吕大夫语气严肃:“他失去记忆是因为脑子受过重伤,日常生活虽然没影响,但若是强行回忆或是受到刺激,非但没办法恢复,还会引起脑髓出血,严重会丧命的。”
      “我明白了,我……”赵文棠越听脸色越苍白,“我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吕大夫道:“你有分寸就好,老夫医路不擅此道,若是有精于内伤调理的医者,或许能根治,也能慢慢恢复记忆。”
      精于内伤调理的医者……赵文棠若有所思。
      “行了,血止住了,”吕大夫开始拔针,“他底子好,睡一觉,静养几天就无碍,老夫开副药,你多炖点儿补血的汤给他喝。”
      赵文棠总算放松了些,应道:“多谢前辈。”
      “嘁,什么前辈不前辈,”吕大夫也恢复平时不太着调的样子,一边收拾一边吹胡子瞪他,“老头子就是个寻常开药铺的,跟你们江湖人八竿子打不着!”
      赵文棠站起来。
      吕大夫对他摆摆手,“别送了,帮他收拾收拾,药晚点我让月之丫头送来,诊金先记账。”
      “好,多谢前……多谢先生。”
      吕大夫“啧”了一声,懒得再咬文嚼字。他背起自己的新药箱,忽然盯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算了,这次诊金免了吧,他送我药箱画轴什么的都没要我钱呢。”
      赵文棠也记得这只药箱。
      那晚他在案台上和楚西的字迹死磕,而楚西就坐在门边,专注认真地打磨药箱,整个院子宁静地像幅画,唯有木料摩擦出一点沙沙声。
      后来账本看累了,他便偷偷趴在桌上看楚西,笔杆不留神敲在烛台上,有灯花簌簌而落,像星星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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