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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鱼片粥 山林蛰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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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蛰伏在浓墨似的黑夜里,满目荒草树枝像重重鬼影,疾风穿过间隙,声音和夜枭的嚎叫一样尖锐。
十二岁的少年筋疲力尽,胸腹里呼出粗粝的血气,喉咙像被碎石来回碾过。但他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粗重的喘气生生用手背堵了回去,犬齿咬破皮肉,满嘴都是滚烫的血锈味。
少年藏在一棵合抱粗的树根下,半人高的野草丛挡住了他,也让他的视线被割裂,林中漏下的月光变得愈发稀疏,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少年知道,哪怕夜色掩盖,那群杀手依然会找到他,他明白自己不过是被饥饿鬣狗盯上的猎物,只要还活着,他们一定会闻着血味来咬住他。
直到他死。
沙沙——
沙沙——
少年悚然一惊,他听见荒草规律缓慢地摇晃声,一声比一声近。
瞳孔剧烈紧缩,他在极度恐惧下浑身不可抑制地震颤,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了一起,他死死抵在树干上,只能用另一只手扣住泥土,指甲在凸起的树根上留下长长的抓痕。
脚步声在靠近,仿佛死亡的枯手摸上脖颈。
少年屏住了呼吸,绝望地仰起头,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他紧紧闭上眼睛,耳边是心跳声在鼓噪轰鸣,但他依然能感受到身前的野草被剥开——
不对。
来人没有令人胆寒的杀意,反而动作轻柔,生怕吓到他似的。
少年茫然而小心翼翼地撑开一点眼皮,模糊昏暗的月光下,他看见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仿佛夜幕中最耀眼的两颗星辰。
“别怕,是我。”来人说话的声音同样很轻,语调有些奇异。
少年呆住了。
他年纪与少年相仿,悄无声息地蹲下,握住少年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试图让他松开嘴,低声安抚:“我答应过,来找,你。”
听见熟悉的声音,见到熟悉的人,少年压抑数日的悲伤和恐惧找到了出口,洪流般倾泻而出。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他任由泪水决堤似的淌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进来人怀里,哭得狼狈的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少年仍然不敢放肆出声,只溢出细弱的呜咽,唯有单薄清瘦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抽动。
没一会儿,异瞳的少年就感觉肩膀衣服全湿了,他静静抱着人,掌心下是还有些稚嫩纤薄的蝴蝶骨。他轻拍了拍,哄小孩儿似的姿势,用他很不熟练的官话说:“我,杀掉了附近的,一起走,你需要……止血和休息。”
少年终于止住哭,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差点找不回声音,半晌嘶哑道:“阿斯塔,我阿娘呢?”
名叫阿斯塔的胡人少年没回答,他紧锁着眉,眼底是一片晦涩的深雾。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斟酌了片刻,忽然用拇指抹掉少年脸上混着泥土的眼泪。他力道有些重,和他的语气一样不容置疑,“她要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阿娘,阿耶……”少年呆住了,大脑瞬间的空白让他的瞳孔有一瞬放大,眼睛因为再次噙满泪水而红得更厉害,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撕裂般的呜咽。
然而所有的哭声都被一只手用力堵了回去,阿斯塔警觉地把少年抵回树洞,另一只手竖在唇边,轻轻摇头。
深林里多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是冰冷而黏稠的杀意。
那些阴魂不散的杀手还是追来了。
阿斯塔低声骂了句少年听不懂的话,陡然把人拽起,厉声喝,“跑!”
牵住手腕的那只手坚硬如铁,少年感觉自己是被他生提起来的,根本来不及看身后,踉踉跄跄被扯过崎岖起伏的林地。茂密的野草树枝劈头盖脸抽打在身上和脸上,他们疯了一般冲下陡峭的山坡。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少年看见杀手的刀光破开月色,紧接着被猛地一揽,那片薄薄的刀刃惊险从身侧掠过,带起一蓬不属于他的,滚烫的血。
阿斯塔换没受伤的胳膊圈住他,就地从山坡上滚下,深夜的山林至少让杀手轻功受限,他们借山势甩开一截,得以偷来一次喘息。
后背几次撞在树木和岩石上,胸腔里的骨头好像摔断了,稍微一动便痛得钻心。
但他们不敢放松一丝一毫,杀手的弯刀如影随形,血腥还会引来蠢蠢欲动的野兽,耳边风声呼啸,少年被死死抓着往前奔。
夜色太浓,他根本看不见前方,只记得自己踩过泥泞不堪的杂草野地,被土块树根绊过数次,一股凛冽的寒意从脚后跟爬上后脊,紧接着皮肉燃起火辣辣的刺痛——
当!
他看见两把同样的弯刀在他脖颈侧相抵,蒙面的杀手露出藏在刀背后的半张脸,那是一双和阿斯塔极为相似的浅色眼睛。
杀手开口了
少年的波斯语还不如阿斯塔的官话,只勉强辨认出“你”,“背叛”,“死”几个零星的词。
阿斯塔把少年推到身后,他显然认识杀手,少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刻一样痛苦和愤怒的神色。紧接着,他似是妥协了,好像沉重得不容抵抗的命运压下来,压得他不得不低下了头。
少年忽然心慌得厉害,他有种绝望的、濒临窒息般的预感。
他看见阿斯塔塞给他一块硬物,然后抽开了他的手,对方眉骨和额角都在流血,衬得侧脸森寒,但他看过来时,浅金色的眼睛还是明亮而温柔。他说:“我走,他会放过你,这个卖掉,能换钱。”
“不……不!”少年嘶哑着嗓子,他明白阿斯塔的“走”意味着什么,于是惊慌失措地试图去抓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穿过了他的胳膊。
意味着死别。
但阿斯塔依旧决然、果断地后退一步,他的身影立刻被浓稠夜色吞没,变得越来越模糊,“活下去——”
他的眼睛也越来越暗,像是蒙尘的琥珀,夜风扬起他微卷的长发,清瘦却矫健有力的身形和十几年后的一人重重叠叠。
“快走,要活下去。”
“……不,你回来。”
“楚西!”
赵文棠猛然睁开眼睛,手指痉挛似的握了握,掌心下的那只手静静搭在床边,他摸到平缓跳动的脉搏,这才长舒了口气。
梦里都是支离破碎的过去,赵文棠捏着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外面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和梦里惨然的月色不同,今夜的月光很明亮,赵文棠不需要点灯就能看清楚西安静的睡颜。
他的样貌和十几岁时相差挺大,骨相长开,眉目褪去了青涩,愈发深邃俊朗。赵文棠想了想,发觉也不是这么回事,那时候楚西总喜欢戴兜帽,要么遮下半张脸,要么连眼睛都挡住。
最完整的两次,除了十七年前的上元节,就是之后记忆里山林中逃命的那一夜,是和他的死别。
可惜两次都在夜晚,尤其山林中实在太黑,他拼命想看清,也只能牢牢记住他异色的眼睛,还有替他挡开背后杀手的那一刀。
床上的人脸色依旧苍白,幸好眉头松开许多,呼吸轻缓绵长,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赵文棠从午后忙碌收拾,又一直寸步不离守到深夜,方才实在累极,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见胸前凝固发黑的血迹,才想起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
饭也没吃。
厨房还有早上去买的新鲜鲈鱼和虾,幸好养在水缸里,应该还活蹦乱跳。
正好适合熬鱼片粥,灶上温着,等他醒了能吃一点。
赵文棠先把厢房的灯点上,免得醒后房间里黑漆漆,让人不舒服。
他把灯挂到窗檐下,暖黄的烛火笼罩下来,楚西的脸也变得暖融融。赵文棠情不自禁盯着他瞧,忽然俯下身抱住他,和梦里一样,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这次是你让我别走的,”赵文棠低声在他耳边喃喃,“将来你就算后悔,也没用了。”
后背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他听见楚西干哑的声音说,“不后悔。”
趴在胸前的人骤然被点了穴似的,连呼吸都停住,脸越埋越深,越埋越深……嘴里好像还在嘀咕什么。楚西怕他闷出毛病,连忙挪了挪。
“做梦呢做梦呢做梦呢……赵文棠你还在做梦做梦做梦……”
耳边和尚念经似的嗡嗡声逐渐清晰,楚西好气又好笑,轻拍他的后背,这个习惯也和从前一模一样,“赵文棠,你要把我压成胡饼吗?”
偷抱被抓包,赵文棠爬起来的动作不情不愿,他板着脸,但脸色通红,不知是呼吸困难憋的还是难为情胀的。
“你、你醒啦?”赵文棠开口就是句废话。
楚西倒也没嫌弃自家伙计,十分给面子地应了一声,“醒了,我渴了。”
“嗯?渴了?”赵文棠终于神魂归位,连忙去倒了温水。楚西已经慢悠悠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子先漱了漱口,齿缝间的血腥味总算淡去。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楚西喝完水,轻笑了笑,“没事,不疼了。”
就是还有点晕,可能是饿的,他今日急匆匆赶回来,连午饭都没吃。
烛火摇曳,显得一室静谧而温馨。
楚西精神不大好,半靠在床头,看赵文棠去外间屏风后换了身衣服,出来端走水杯,忙进忙出,没一会儿厨房就亮起灯。
深夜里还升起炊烟的,附近就他们一家。赵文棠先把小炉上的药倒出来,送来喂给楚西喝了,又十分自然地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灶上火升起,赵文棠匆匆回厨房。
淘净的粟米入锅熬煮,鲜鲈鱼处理好后要仔细去刺,片成薄片,他用左手同样灵活轻巧,鱼肉片下来近乎透明,再切些姜丝和盐腌制去腥,等粥煮好后生滚。怕楚西觉得太淡,又撒了一点点胡椒粉和翠绿的葱花。
赵文棠尝了尝,觉得味道和口感还不错,自从来九如坊,连厨艺都更上了一层楼。
当然,也就和面粉过不去。
两人喝完鱼片粥,天都快五更,赵文棠收碗回来,倦得眼皮都要撑不开,循着本能坐到床边,重重打了个哈欠,揉揉眼,“我有点困了。”
楚西当然能看出来,忙道:“我没事了,困就快睡吧。”
赵文棠不放心地瞅瞅他,说:“你答应我不许再胡思乱想,吕大夫说你今日旧伤复发,都是因为……都是因为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完躲闪似的垂下眼,怔怔看着地面发呆。
就算看不清神情,语气里的自责根本掩盖不住,楚西叹了口气说:“既是旧伤复发,脑袋长在我脖子上,与你有何关系?是我自己……吕大夫以前就叮嘱过,是我吓到你了。”
赵文棠听出了言下之意,“你之前……也这样过?”
楚西道:“刚醒没多久的时候,难免想知道自己是谁,那次把父亲吓得够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文棠能听出,他的压抑和痛苦只是被时间磨成了习惯。一个活生生的人十几年经历全都成了空白,还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而长年累月地忍受未知带来的恐惧和焦虑。老木匠在的时候,或许还能给予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但之后的许多年,他只能一个人扛过。
赵文棠低垂着脑袋,心里念了句菩萨保佑,楚西是幸运的,也不对,是好人有好报,他遇到老木匠,没有信错人。
“对不起。”赵文棠忽然愣愣道
楚西不解:“嗯?”
赵文棠目光复杂,掺杂了隐忍的愧疚,“我找过你许多次,但是后来我……发生了一些事。”
相隔十几年,他身上发生的恐怕不止“一些”,也总归不是好事,楚西自然明白,更不可能怪他什么。
“以后你有我了。”赵文棠轻声说。
骤然听见这句近乎暧昧的话,楚西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
赵文棠笑了笑,“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把我当作归处好了。”
“我……”楚西有些佩服自己还能保持冷静。
就像石头砸入湖面,本该溅起更激烈的涟漪,但心中那潭水早已不是死水,涟漪很快便融进翻涌的水浪里。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吗?楚西骤然忐忑起来。
胸口涌上千言万语,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楚西渐渐揪紧了身下的床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想要把他勒进怀里,想要亲吻、占有,甚至生吞入腹的冲动。
眼前之人变得沉默而紧绷,赵文棠心想,难道是自己的安慰方式不对?确实,朋友之间这么说好像怪怪的。他想象了下如果是师兄遇到这种境况……
不不不,他坚决不可能对唐无寻说这种话,况且对方听见他这么说,非得吓得逃去龙门荒漠吃沙,相较起来楚西还能保持冷静已经十分好性子。
得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赵文棠灵机一动,拍拍楚老板的肩,乐观道:“别想了,反正活着只能向前看,以后你永远是楚西,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伙计!”
楚西:“……”
楚西听得无语凝噎,对上赵文棠仿佛要跟自己立刻拜把子的澄澈眼神——
当即就萎了。
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头又隐隐作痛,楚西面无表情盯着他,心道这人才是块儿不开窍的木头,还是说需要戳中什么机关?怎么还能时灵时不灵!
楚老板没好气地躺下,翻身背对,咬牙切齿:“谁要你当一辈子伙计!”
“啊?”赵文棠不明所以,心道这也不行吗?随即说服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爬上床哼哼唧唧,“有我这么忠心耿耿不求工钱的伙计还不满足,打着灯笼你都找不到……”
楚西半撑起来,吹灭窗沿上的灯,无奈道:“你就这点出息?”
就不能再有点野心,得寸进尺一点吗?比如——
“哎?”赵文棠终于非常迟钝地反应过来。
楚西眼睛隐隐发亮。
但是赵文棠显然因为沾到枕头而困得不行,半梦半醒道:“要涨工钱了吗?那之前的衣服钱能不能分几个月扣啊……好贵啊……”
“……”他就不该期待,楚西砸回床上,心累了,“随你随你,爱还不还,睡觉吧。”
“哈欠……”赵文棠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含糊,还不忘找补:“楚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楚西哽了一下。
房间里彻底没声了。
楚西睁着清醒的眼,又轻轻翻身面对他。今夜赵文棠没放下竹幔,天气热,他连薄被都盖不住,随意扯了一角搭在肚子上,中衣倒是穿得老老实实,只能看见雪白脖颈下一小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月光窝在他伸出床沿的手心里,显得微翘的手指格外素净,指甲被他修剪得圆润可爱。楚西探出手,轻轻勾了下他放松的小指。
和想象中一样软。
“笨死了,”楚西侧身看着他,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谁会想要喜欢的人当一辈子伙计啊。”
前路漫漫,不容乐观。
幸好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楚西默默地想,至少能确定,赵文棠不会走。
自己与他原来并非初识,更像命运般的重逢。
表过忠心的伙计睡得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心比天大的模样又让楚西觉得窒闷。
赵文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只需一次主动的亲昵,只需瞥来一次泪眼,就足够惹得自己心神大乱,甚至不顾后果去触及那些过去。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喜欢,所以不愿看他伤心。
“小没良心,”楚西嘀咕一声,负气般晃晃他的小指,单方面订了个约,“那就拉个勾,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