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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药羹 赵文棠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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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棠从门口探出脑袋,“楚哥,衣服很合身,我很喜欢。”
楚西也回他:“出来我看看?”
院子侧边的小门传来敲门声,赵文棠道:“我先去开门。”
“好。”
小门打开,张月之看见一身新衣的赵文棠,满眼惊叹,“文棠哥,你这身衣服真好看,不过你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替你楚大哥领你的赞了,衣服是他挑的,我可不敢居功。”赵文棠笑着侧身让她进门。
“他?”张月之有些不敢相信,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一番,小嘴垮掉,“他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好了,之前给我的及笄礼,你知道他送了什么吗?”
“什么?”
张月之咬牙切齿:“我属猪,于是他雕了支木钗给我,但是钗头是只猪!”
“噗——”赵文棠笑起来。
“虽然,那只猪头还……还挺可爱的吧。”张月之撇撇嘴。
楚西端着饭,见二人站在门口不进来,出声道:“聊什么呢?文棠来吃饭,张月之你来干嘛?”
张姑娘哼笑:“本阎王想来就来!”
“皮痒了?”楚西眯了眯眼,“我去叫张叔。”
“哎!”张月之跺了下脚,把胳膊肘挎着的竹篮递给赵文棠,“阿娘包的馄饨,让我给你们送来。”
好像是听张厨子喊过。
赵文棠忙道谢,想了想,回去把那袋蜜饯重新包好拿给张月之,“这个,今天刚买的,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
“呀,南市那家千味斋?”张月之眼睛一亮,显然很喜欢,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还挺贵的,我……”
楚西道:“给你就拿着,客气什么。”
张月之笑得眉眼一弯,“我跟文棠哥客气,又不跟你客气,那你们吃饭,我走啦。”
赵文棠关好院门。
“好香啊,”食案上热腾腾的浓羹不仅卖相好看,闻起来也让人垂涎。赵文棠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满口都是清爽又不失咸香的味道,“好吃!什么做的?”
“山药羹而已。”
早上的面还剩一些,楚西蒸成简单的面饼,他让赵文棠撕碎,浸在加了蛋液和鲜蘑菇的山药羹里。劲道的面饼吸满汤汁,和碎雪似的山药泥混在一起,口感又暄软又带点细细的颗粒感。
赵文棠不知不觉吃了整碗,摸摸肚子,有点忧愁,“我好像胖了。”
“胖什么?”楚西打量他,眼中揶揄:“再不胖点成衣都买不到合适的尺寸了,今日去问,老板还以为我给姑娘买。”
赵文棠才不信,“胡说。”他站起来,抬了抬胳膊,问楚西:“好看吗?”
这会儿天色擦黑,但晴空无云星月明亮,赵文棠穿了那身后试的月白竹纹圆领袍,青竹和冷冽的金属一样,都很适合他,让他在柔白的月色下更显得俊秀非常。
楚西目光有些深,低低笑了一声,说:“衣服好看,人更好看。”
赵文棠被他专注的眼神笼罩,耳尖都烫起来,“我去洗碗!”
“一起吧。”楚西也站起来。
收拾完后时辰还早,赵文棠霸占了楚西的案台,闷头写写画画。
楚西洗完澡出来,身上还有潮湿温热的水汽,他擦着头发,垂眸轻声问:“在画什么?”
“看,”赵文棠开心地把图样露出来,“吕大夫那儿挂了一幅寒梅图,我就想着把工字棂花的横竖直条改成花枝状,不必那么平整,这样榆木上的疤眼也不会突兀。”
赵文棠改动不多,仅仅仿造画中的枝条,把原本光滑无瑕的木条削出大致的形状,由粗到细,疤痕的地方可以弯出弧度,刻上类似树皮的纹路。整幅棂花从框景的装饰,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古朴而灵动,既满足不改变寓意格局的要求,又能解决木纹材料的问题。
楚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惊艳感,由衷道:“你很厉害。”
“只不过工序会麻烦一些,你们时间来得及吗?”赵文棠眼睛亮晶晶的。
楚西很想揉揉他的脑袋,“放心吧,我能做,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文棠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浅浅笑了笑,说:“好。”
他想起在密房的时候也画过一种花枝型的暗器,那次是为一桩任务,他的师姐需要伪装舞姬。梅枝簪插在姑娘发髻上,清丽脱俗,谁也想不到那朵小小的梅花足以见血封喉。
赵文棠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曾经打造过数不清的精巧暗器,夺走过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他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外表再精美,也不过是杀人的工具。赵文棠在心里自嘲,算起来,他才是满手鲜血的那个。
和自己不一样,老木匠教给楚西的手艺,带来的该是美好,寄托的是普通人家的平安喜乐,要是楚西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学的是怎样的技艺,还会对他这么好,还会用他画的图样吗?
赵文棠忽然感受到患得患失四个字的分量,如今的生活对他来说美好得就像一场梦,而他的过去就是悬在这场梦上的利剑。
剑柄就握在身旁之人手里,或许能帮他彻底斩断那些过往,或许会连这场安稳自由的梦一起击碎。
只不过在那一天来临前,他能多留下些回忆,也挺好的。
“手怎么了?疼吗?”楚西见人盯着右手发呆,有些紧张道。
赵文棠缩回手,“没有,我去洗澡了。”
一看就知道没说实话,楚西不明白他为什么防备心这么重,忽然开始好奇赵文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可对方似乎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或许时机未到吧,楚西默默地想。
……
楚家尺坊又恢复忙碌,楚老板去官驿一待就是三五日,偶尔抽空回家已是入夜。赵文棠见缝插针带他去处理接下的生意,都是之前说不着急的老街坊。
那些大件的家具不方便搬挪,赵文棠的手又实在做不了,楚西倒是很乐意带他出门,路上会告诉他哪家店的点心零嘴好吃,哪家的肉菜和瓜果更新鲜,哪家会卖西域或是岭南来的稀罕物。
楚西多了个新爱好,路上遇到各式各样的点心,吃过没吃过都喜欢买下让赵文棠尝尝,分享欲极其旺盛,并且乐此不疲。家里用来投喂的点心吃食越攒越多,赵文棠不得不分出去送给对门和丁小宝,连带两个姑娘看他的眼神都逐渐不对劲。
仿佛他要把“馋猫”的名声坐实了。
张月之捧着赵文棠送来的松子糖,“扑哧”一声笑道:“文棠哥,那支小猪发钗好像更适合你。”
赵文棠一怒之下又送来一袋芝麻酥。
店里其他零散细活赵文棠都自己接了,月底楚西带回一部分官驿的工钱,棂花完成两扇,成品的效果各方都很满意。赵文棠看着账面上的数字和满当当的钱柜,眉开眼笑,不然就楚老板这么个败家法,迟早吃空。
入夏后热意像骑上千里马狂奔,晌午烈日当空,樱桃树都蔫了,树下像蒸笼,唯有蝉鸣声十分精神。
前院店里背阴,比厢房还要凉爽,赵文棠干脆把吃饭的小案端到柜台旁。今日楚西要回来,只是不知道时辰,赵文棠赶早去买了新鲜的鱼和虾,打算晚上做一道虾炙,配上清爽水灵的苋菜。
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吃午饭懒得生火,直接去对门买了张厨子新捣鼓的韭薤鸡蛋馅儿饼和粟米粥。
粥还很烫,赵文棠先咬了口馅儿饼。
“小赵师傅在呐,我家的食盒补好了吗?”
“哎,补好啦,我给您拿。”
“手艺不错,都看不出来,给,这是三十文。”
“您慢走。”
赵文棠坐回来,粥凉了一点点,勉强可以入口。
“楚师傅在吗?帮忙接个凭几腿。”
“楚哥不在,您交给我就好。”
“新来的伙计?”
“是,您放心,接不好不收钱,后天来拿就成。”
“行吧。”
张厨子手艺更好了,还会做些新花样,赵文棠挺喜欢这个馅儿,想着改天他也试试,反正做失败了还有楚西帮他变废为宝。
“老板在吗?”
刚入口的粥囫囵咽下,赵文棠立刻起来,“在,木作修补物件定制都能做,您需要什么?”
“定一架书几。”
……
一顿午饭吃得起起伏伏,几趟下来赵文棠热出身汗,结果连碗筷都来不及收拾,又有人顶着炎炎烈日踏进店门。
这道门是为方便搬运特意加宽过的,赵文棠一抬眼,只见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往门口一站,店里的光都暗了。
“几位……”
“姓楚的小子呢?”为首的汉子一开口便十分不客气,他左脸上有道疤,胡子青茬一样根根如刺,长得凶神恶煞。
是来找事的。
赵文棠神色微冷,上前来时手指悄悄勾走案台上一柄刻槽的尖锥。他半眯起眼,打量了眼此人,心里粗粗有了判断,说:“诸位既然不是来做生意,砸了店还得赔,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赔?就你?”刀疤脸打量赵文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几个手下一起哄笑起来。
刀疤脸笑够了,饶有兴趣道:“姓楚的木头呢?他不是开店的吗,爷既然找上门,怎么就不能是来做生意的?”
“是吗?”赵文棠冷淡道:“这家店接不接生意我能做主,我说你不是,那你便不是。”
“你个弱鸡小白脸!知道我们田爷是谁吗!”门边手下模样的男子威胁似的指指赵文棠。
刀疤脸抬了下手,“有点意思,不过嘛,大爷我今天就是来说生意的。”
赵文棠倏然捏紧了尖锥,只见刀疤脸侧身让开,门口有人推搡着坊正进来。
外边路人已经看热闹围了半圈,就连张厨子也在,他手里拎着根结实的擀面杖,左右看看,压低声吩咐张月之,“去巷口等你楚大哥,告诉他赌坊那个刀疤又找来了。”
“好,阿耶你也小心点!”
“知道了快去。”
“哐当——”
一只旧钱柜倏然砸在赵文棠脚边,刀疤嬉皮笑脸,无赖地扯过坊正的胳膊,压着他的肩,高声说:“这只钱柜的锁扣是在这儿补的吧?”
钱柜赵文棠见过,的确是前些日子他补好的,想着是放钱,还重新换了结实精巧的锁。他皱皱眉,说:“不错,是我。”
“你承认就行,”刀疤重重一脚踩上赵文棠吃饭的食案,吊儿郎当地对脸色茫然的坊正吼道:“老头儿,听清楚了吗?”
九如坊的坊正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儿,街坊邻居尊重他,但斗鸡走狗的地痞流氓就不拿他当回事儿了。可怜这老头懵然间被刀疤的人赶鸭子似的撵进来,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被刀疤一吓,只能颤巍巍道:“听、听清楚了。”
赵文棠看向刀疤踩在食案上的脚,眼底一片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