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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家 赵文棠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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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棠辗转反侧不知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或许是疼晕的。这种感受本以为不会再经历,来九如坊这段日子太安逸,他都快要忘记了。
那些不堪的、本以为被深埋的记忆重新裂开一角,露出疤痕下还未愈合的血肉。
他做了个短暂却清晰无比的梦,仿佛又回到那处不见天日的地牢。
刑罚来得干脆而猛烈,丹田被上位者轻飘飘一掌击碎。
赵文棠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四肢动弹不得,丧家之犬般被行刑弟子拖回铁笼中。身下的草垫阴冷潮湿,仰头只有不知溅过多少陈血的腐朽屋顶,散发着沉甸甸的腥臭。
他疼到麻木,在高烧里意识昏沉,那时候他竟然都没觉得委屈,心里唯有一团火,燃烧着愤怒和不甘。
凭什么他要为没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凭什么要让师父和师兄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付诸东流?凭什么……他连那人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都保护不了……
“唐文昭,恶名背不背由不得你,你可以不姓唐,但你师父呢?唐无寻呢?牺牲一个小辈对我来说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次任务,一次命令,他都得任我摆布,不是吗?”
“还你自由可以,但你什么都别想带走……”
这道如附骨之疽的声音很久没有出现在梦里了。
赵文棠冷汗涔涔地睁开眼,胃里被激得翻江倒海,他忍不住了,踉跄爬起来冲到屋外,扶着墙在泔水桶上吐。
楚西才回来就见人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连忙放下东西跟上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
“不知道,”赵文棠声音嘶哑,忽而盯着他瞧,“你没事吧?”他想着总不至于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有问题,要是吃坏了,八成是隔夜的樱桃酱。
楚西紧紧皱着眉摇头,“没事。”见他去舀水缸里的凉水漱口,忙拦了一下,“别碰凉的,等等。”
楚西去兑了温水来喂他。
赵文棠方才吐得凶,连酸水和胆汁都出来了,嘴里又涩有苦。他看了眼清水中的倒影,自己嘴唇发白,满脸倦容,跟个幽魂似的。
“走,去吕大夫那儿看看。”楚西心疼得叹气,回屋里取来外袍替他披上。
赵文棠没逞强,任由楚西牵着他出门。
傍晚时分,街上正是繁忙热闹的时候,张厨子烙饼烙得恨不得有八只手,见楚西二人出来还不忘打招呼,“小楚,吃了没?”
赵文棠的脸色顿时又白一度,楚西见他喉咙滚动,连忙伸手在他后心上揉了一下,急匆匆回道:“张叔您忙,我们有事。”
“哎?你嫂子包了些馄饨晚上记得来拿——”
赵文棠走得更快了。
药铺生意这会儿不忙,吕大夫正兴致勃勃换新的挂画,看见他们两个进来顿时冷哼,笑容原地消失,“来干嘛?”
赵文棠还是挺怕看大夫的,退堂鼓似的往后缩了一步,被楚西推进门,“来您这儿当然是看病。”
吕大夫面上凶巴巴,望闻问切还是十分认真。赵文棠在他诊脉时目光四处乱逛,忽然看见那幅挂了一半歪歪扭扭的画。
那是幅寒梅雪景图,不知何人所绘,凌霜绽放的梅花枝条栩栩如生,枝干虬结古朴,连弯曲处的疤痕都细细临摹出来了。
梅花、枝干、疤痕……
赵文棠眼睛倏然一亮,“蹭”地抽回手站起来,兴奋对楚西道:“我有办法了!”
楚西和吕大夫都被他吓一跳。
“吃多了撑的!”吕大夫没好气,吹胡子瞪眼道。
“什么?”楚西皱着眉道:“他究竟怎么了?严不严重?”
赵文棠:“我说我有办法——”
“你闭嘴,”吕大夫挥手,“字面意义,吃多了撑的!严什么重,去老钱那儿买点山楂梅子得了。”
楚西:“……”
楚西忍了忍,说:“那他至于又是胃疼又是吐的吗?”
“哼,”吕大夫冷笑,“这不得问你啊,干了什么事儿能惹人生那么大气,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气的啊。”
楚西彻底无言了,又愧疚又小心翼翼道:“您还是帮忙开个方子吧。”
“稀奇,”吕大夫啧啧称奇,捋着他的山羊胡须,“还真是你小子惹的祸,早跟你说过他有旧伤身子弱,调理起来不容易,得慢慢养,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气。”
赵文棠来回看看,忙道:“吕大夫,我没事,药就不必……”
“开药,”楚西不由分说霸道起来,看着吕大夫:“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告诉我。”
赵文棠反倒被二人晾在外头,百无聊赖支起额头,等了半晌才见楚西提着药出来。赵文棠展颜一笑,急忙迎上去,握住楚西的手腕就走,“快回家,我想到办法了!”
楚西愣愣道:“回哪儿?”
赵文棠不明所以,“回家啊。”
“嗯,回家。”楚西低声重复着,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又阴转晴了。
赵文棠怀疑他真的被樱桃酱糊了脑子,真正该让吕大夫治治的是他:“我说——”
楚西回过神:“什么?”
赵文棠盯着他:“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对不起,”楚西捏了下眉心,“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赵文棠笑笑,说:“其实后来我想了想,是不是因为在何府的时候,我说我只是你新雇的伙计?”
楚西:“……”
赵文棠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至少猜对一半儿,无奈叹了口气:“楚老板,要猜一个人的心思不容易,以后你直接跟我说好不好?你多问一句,咱俩也不至于闹这么一出。”
“我知道了,那你还生气吗?”楚西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和他平日里从容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低低哄道:“吕大夫说你要少生气。”
二人边说话边往店里走,没注意街对面。
张厨子喊道:“楚西,别忘了馄——”
回答他的是打开又关上的店门。
“——饨。”张厨子悻悻揉了下鼻尖,有点心酸,又有点儿高兴。看上去楚老板和他的伙计相处很不错,这么长时间了,竟然真的留下来了。
樱桃树下,赵文棠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把我气跑啊。”
他当然怕得要死,楚西沉默片刻,外强中干道:“不会,你这个月的月钱还没领。”
赵文棠瞪他一眼,没想到这人一本正经的皮囊下还有恶劣的一面,“不是要跟我谈谈吗?说吧,还有什么对我不满的?”
“什么都能说吗?”楚西深呼吸,说:“你保证不生气?”
赵文棠警惕起来:“你先说。”
楚西抿了下唇,试探似的提起要求:“既然是朋友,能别叫我楚老板了吗?怪生分的。”
赵文棠等了片刻,见他没继续说,不由道:“……就这个?”
楚西点头。
赵文棠当真考虑起来,神色认真,半晌眨眨眼,在楚西满含期待的眼神里,用他悦耳清润的嗓音说:“那……楚哥?”
楚哥。
楚哥。
哥。
一定是樱桃酱还在作祟,不然楚西怎么会觉得这声楚哥这么甜。虽然以前也不是没喊过,但今天就是很特殊,这两个字被他郑重又温和地念出来,说不出的好听。
楚西有些飘飘然,他“嗯”了一声。
赵文棠狐疑道:“还有吗?”
楚西干咳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字斟酌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有朝一日真成了亲,不管是谁,你该怎么办?”
赵文棠被他这个古怪问题砸懵了,捧着水,喃喃道:“你不是说不会娶何小姐吗?”
眼见有戏,楚西循循善诱,“我是不会娶,我哪个姑娘都不娶,未来也不会,但我不想娶和你不许我娶是两回事。”
“你说什么?”赵文棠从没想过这种曲折离奇的角度,比古怪的方形榫卯还要令他困惑。
或许楚西的脑子就是个抽象的榫卯,他榫卯成精了。
赵文棠努力思考了片刻,“你都说不会娶了,我为什么还要不许你娶?”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况且他什么立场啊就能管人娶不娶妻!
楚西皱眉看他,大眼瞪小眼后率先败下阵来,“反正你知道我的态度就行了,”随即小声鼓励自己:“来日方长。”
“哦……”赵文棠云里雾里,“什么?”
“没什么。”
架也吵了,闹也闹了,话也说开,今日就算翻篇,赵文棠乐观地想,至于楚老板曲折离奇的问题,以后想明白再说吧,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像会继续钻牛角尖的样子。
又到晚饭时辰,算起来折腾一天都没真正吃顿饭,赵文棠不想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楚西弯腰提起一串大包小包,放到食案上拆起来。
“都是什么?”赵文棠惊讶。
“不是答应给你带点心吗?这些是南市千味斋的,我们这儿最有名的点心铺,饿的话先垫垫。”
晶莹软糯的山楂糕,雪白可爱的玉露团,层层起酥的红酥饼,还有一袋看起来就贵的蜜饯。赵文棠傻眼了,抽了口冷气,“买这么多……这些又是什么?”
真败家啊。
楚西把两个最大的包袱递给他,“本想带你去成衣店的,天气热了,总不好再穿旧衣服,一会儿试试合不合身?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先将就将就,等忙完这阵再带你去挑。”
赵文棠震惊,有一种被人圈养的错觉。
楚西继续道:“你不舒服就先休息,我去做饭。”
这种错觉愈发真实,但更多的是感动和不好意思。
“哦对了,”楚西走两步又回头,语气含笑,“衣服和鞋袜钱一共八十二文,给你抹个零就算八十文,先计工钱里。”
赵文棠:“……”
不好意思个鬼,他一月工钱才八十文!
赵文棠目光移到桌面琳琅精致的点心上,选了开胃的山楂糕,入口果味浓郁,酸甜可口,特意买这个恐怕是为了照顾他。
他没忍住又吃一块。
赵文棠擦擦手,摸了下包裹里的新衣服,有些期待对方会为他挑什么,急急忙忙起身回房间试。
楚西大方,买来的衣服不仅用料舒适,尺寸也合身。
不愧是手艺人,一双眼睛能当尺用。
两套都是方便行动的窄袖,一套靛蓝,只在襟口和衣摆点缀银边,腰封也是浅灰色,束好后衬得赵文棠很精神。他骨架比例好,腰身虽细却并不显得瘦弱,反倒因为常年习武,身形挺拔舒展,有一种精悍和利落的美感。
另一套更清爽秀气,月白色的圆领袍,淡青色竹纹,缠腰的系带垂下两片小巧竹叶。
赵文棠心满意足,不得不承认,楚西的眼光很会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