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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后院里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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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树下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尤其那盘醒目的樱桃大饼。楚西回过头,见赵文棠跟在他身后,低头捂脸,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楚西含笑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它怎么办吧。”
大卸八块的饼这会儿连尸体都僵硬了。
赵文棠瞅瞅楚西,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显然没打算插手。
没办法了,食物坚决不能浪费,大不了明天去吕大夫那儿抓点药。
赵文棠鼓起勇气,拿筷子擀开一角樱桃酱,试探着想戳起来,没戳动,下意识又敲了敲。
“邦邦——”
声音如击硬石,赵文棠傻眼,要是真咬下去,牙都得硌断。他抬头看楚西,这位看完热闹,偏头捂嘴,偷偷笑得肩膀都在抖。
“要笑就笑,憋坏了我可不赔!”赵文棠气鼓鼓。
楚西依言不再忍着,笑得快要站不直,一只手扶着樱桃树干,半晌才道:“幸好不笨,还知道用筷子试试。”
赵文棠瞪他一眼,饼不行,那就挑樱桃酱吃,舌头上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立刻重新找回了自信,眼睛亮起来,对楚西招招手,“尝尝!”
不愿扫他兴,楚西去挑了樱桃酱尝,在他满含期待的目光里败下阵,“好吃,下次一定能行。”
“我也这么觉得,”赵文棠喜滋滋,又挑了一筷子,不忘恭维老板道:“还是你种得樱桃好啊。”
他的样子透出一种单纯的快乐和满足,楚西笑道:“夜深别吃太多,剩下用井水镇着不会坏,你也累一天,早点休息吧。”
“哦,好吧。”
二人一起收拾桌案,赵文棠端起碗筷,转身时楚西不经意看到他的后背。
“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方才还要惊天动地的笑声吓得赵文棠差点摔碗。
赵文棠茫然扭头,“怎么了?”
楚西死死抿着唇上前,忍笑忍得艰难,把赵文棠背上贴着的一张大字撕下来,递给他看。
赫然是他去送樱桃时,丁小宝一笔一划写下的“馋猫”二字,竟然被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涂上浆糊,神不知鬼不觉贴在了他背上,而他就这么招摇过市一整条巷子,不对,还去主街买了鸡——
怪不得一路上都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有古怪。
赵文棠深吸一口气,脸色从白到红到绿,五彩斑斓变幻。
生怕连累无辜碗筷,楚西连忙抢回来,忍俊不禁地安抚:“你别气,别生气啊,看字迹是丁小宝干的吧?”
赵文棠捏着那张有他半个后背大的纸,牙都要咬碎了,“丁!小!宝!”他豁然盯住楚西,控诉道:“她幼不幼稚!”
楚西:“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赵文棠耳朵都红了,“五岁就不幼稚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西哭笑不得,在赵文棠暴走成河豚前一叠声道:“是她的错,回头我陪你去告诉魏娘子,一定好好教训她。”
赵文棠满眼杀气:“你还笑!”
樱桃树被他震慑得瑟瑟发抖,枝叶乱颤。
“我没有。”楚西嘴上不承认,表情显然快要绷不住。
赵文棠盯着他不说话。
楚西破功了。
赵文棠头一次见他笑得这般肆意,仿佛云开雪霁,身上一直笼罩的那层郁色散去,深邃的眼睛熠熠生辉,颜色似乎都因笑意浅了些许。
丢人丢到九如坊外的怨气莫名其妙散了,赵文棠呆呆看着他,心想能让他笑一笑似乎也不错。
楚西见他发呆,笑意收敛,打量起他的脸色,有些忐忑道:“真生气了?”
好像又不是。
赵文棠回过神,眨眨眼:“嗯?”
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难过,楚西觉得先哄一哄总没错:“民以食为天,咱又不是吃不起,明日我带点心回来好不好?”
“什么点心?”赵文棠好奇,心思果然被勾住。
楚西也不知道什么点心,“惊喜说出来就成惊吓了,这是你说的。”
赵文棠被说服了,左右看看,最终把那张大字“啪叽”贴在樱桃树干上,小声嘀咕:“字写得还不错,不像某位九如坊第一聪明。”
无辜的楚老板:“……”
二人重新回厨房,赵文棠自觉去洗碗。
楚西把剩下的汤和饭菜用井水冰镇好,去案台上收拾七零八落的面团。
“点心就先不要了吧。”赵文棠忽然道。
楚西侧头,看到他一脸明明想吃又愧疚的表情,纠结的样子实在让人心软,“不从月钱里扣,你来以后店里生意顺畅许多,算……应得的奖励。”
“那这些怎么办?”赵文棠指指案台。
楚西笑道:“吃不完拿去给张叔就行了,多大点事。”
赵文棠听他这么说,眉目终于舒展开。
夜色流淌如水,提醒就寝的梆子声敲过,满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接二连三熄灭。
楚西半晌没睡着,翻了个身。
今晚月色明亮,染白身旁垂下的竹幔,透过间隙,还能看见赵文棠安静侧躺的身影。
他倒是睡得很香,呼吸绵长。楚西悄悄挑起竹幔一角,见他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嘴角还上扬着。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里,楚西默默想着,眼中是对方熟睡后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觉得安心不少。
他收回手,就着身侧轻柔绵长的呼吸声,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竟然梦到父亲去世后的那几年。
只剩他一个人后,这方院子将日升月落和四季轮转都囚禁,岁月被套上枷锁。从前喜欢的樱桃酿失了味道,爱吃的江南酥饼变得可有可无,喜欢琢磨的榫卯构件也没了意趣。
每天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开店、接活儿、刨木头、还债、吃饭然后睡觉。
其实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九如坊的百姓都是这么过的,但也说不上好,因为九如坊的百姓不似他麻木。
后来想给他说亲的邻居很多,甚至还有不少客人也同他打听,介绍过几个姑娘。但他一门心思要还债,还完债人家觉得他冷,渐渐也没人再提,况且都看得出,他没这个心思。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开怀的人和事。
今夜是个例外。
楚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在悄然改变,心脏里有颗种子破土而出。它顶开层层冻土坚岩,在一成不变的荒漠上生出了绿芽,根系中的生命力汇成细流,扎进心脏,再随血脉汩汩涌出。
他重新尝到了人间的滋味,是赵文棠的闯入带来的改变。他说会陪着自己,他还说喜欢这里——
这里,也有自己的位置吗?
应该有的吧。
楚西默念着这个答案,终于睡沉了。
……
九如坊醒来的步骤一如既往。
赵文棠后半夜睡得不大好,胃里本就有点难受,原以为是被施锦春恶心的,结果睡到后来变本加厉。
入夏后天亮得早,热意也来得凶,还没到梅雨季,大清早就已经能闷出汗来。
吃饭的小桌依然在樱桃树荫下,上面摆好两碗鸡汤煮的馎饦,铺着翠绿的青菜,还加了个蛋。
赵文棠恹恹的没什么食欲,感觉胸腹里像堵了块石头,根本吃不下。楚西看他磨蹭半天才挑起青菜,没两口又放下筷子,不由道:“怎么了?不饿吗?”
“嗯,”赵文棠用袖子试图扇点风,叹了口气:“许是太热了。”
楚西恍然发现他穿的还是刚来时的粗布衣服,和自己给他的那套旧衣服来回交替,洗过好几道,袖口都破了。
春寒料峭时的衣服现在穿当然不合适,久了要闷出病。
看来月钱给太少了,楚西默默想,可自己明明说过他要是缺东西,柜面上的钱随时能用,怎么这么一根筋还见外。
难道他还同刚来时一样,觉得住在这里是麻烦自己,还想搬出去?
楚西忍不住多想,又觉得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却被赵文棠抢了先,“官驿那边怎么样?窗棂的木料还没找到吗?”
楚西只好先把话咽回去,说:“找是找到了,但要价比老榆木还贵出三成多。我提过修改图样,可上面不知道犯什么轴,非要工字梅花不可,昨日听他们吵了一天架,实在不行我得进山一趟。”
“官府的活儿是不好干,不过至少店里你不用操心。”赵文棠冲他笑笑,起身去把这个月的账拿过来,“昨天我把账清完了,你看看?”
楚西接过,摊开看,和他自己东一笔西一条,全凭脑子好用的记录完全不同。赵文棠记的账,各类收支条目、税款钱款清晰简明,字迹更是整洁清俊,说是个读书人写的也不为过。
捡到宝了。
楚西偷偷想。
赵文棠坐到他身边,指着新增的字迹解释:“你在金铁匠那儿定制的工具帮你取回来了,我验过,没什么问题,就付了尾款。这些是新送来修补的旧物,笔筒、妆匣还有盐罐这些小物我补好了。大一些的家具我去看过,这两户说不着急,补起来也不费时,我便接下了,等你有空我们去一趟?”
“好。”楚西点点头。
赵文棠继续道:“对了,有位姓何的管家来过,要定制一幅屏风,明年开春后他主人寿辰时用,时间上应该来得及,而且他说认识你。”
“是认识,当初我能还清施锦春的钱,还要多亏何家,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他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反正现在去官驿也是听他们吵架,一会儿我们先去何家回个话。”
等午后开市再带他去买几身清凉些的衣服,既然天气热胃口不好,答应他的点心就去千味斋好了,那儿的山楂糕不错,还能买点乌梅回来……楚西暗自打主意。
“我们?”赵文棠听见了,眨眨眼看他。
“对,我们,”楚西笑道:“闷了这么多天都没带你出去逛逛,是我不好。”
赵文棠欣然起身,忽然又回头,随着他的动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碎光闪烁,显得愈发剔透。
他唤了一声:“楚西。”
不是时而调侃,时而认真到有些疏离的“楚老板”。楚西第一次听他唤自己的名字,带了些十分自然的近亲与熟稔,显得格外柔软,像有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嗯?”楚西也看向他。
赵文棠也不知道自己喊他做什么,只是见他在树荫下笑起来的瞬间,有片樱桃树叶静静落在了他的肩上。
阳光晃眼,模糊了岁月,和记忆里少年对他弯眼笑的场景重合。
同样的温暖,同样的好看。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拥有浅金色眼睛的少年永远只能活在少年时候。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蹦得有些剧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让赵文棠想起昨夜冲动下的拥抱。
那已经是逾越了,而现在他竟然还想得寸进尺,想喊楚西的名字,想去拿那片叶子,想把他微卷的鬓发撩到耳后……
掌心里热出细汗,赵文棠狠狠掐了下自己。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要把楚西当成什么?
“不,对不起!”赵文棠猛然惊醒,声音都在发紧,转头溜得比兔子还快,没让楚西有机会看清他煞白的脸色,他慌张道:“我去洗把脸!”
楚西不明所以,目送他关上房门,认命收拾起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