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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契 众人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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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天色渐暗,九如坊家家户户点起了灯。
一盏烛火也在楚西身边亮起,小小一团,驱散满室黑暗。
赵文棠就在这暖雾似的火光里静静看他,眼神中既没有想知道答案的迫切和好奇,也没有对施夫人话里威胁的担忧。
楚西动了动唇,似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文棠看出他的迟疑,想安慰,也想告诉他,不论以后发生什么,只要他还需要,自己就不会离开。
只不过语言好像难以承载这份心思的重量,于是凭着本能里的一股冲动,赵文棠忽然张开手臂,靠近对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骤然撞进别人怀里,楚西霎时手足无措,人也懵了,反正从有记忆起,即使是待他很好的养父,也没有这般亲近接触过。
这一瞬他们胸膛紧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赵文棠的手在他后背上轻拍了拍,那是一种极尽温和的安抚,一汪泉水似的悄然而至,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从指缝中流走。
拥抱很短暂,楚西能明白无关风月,因为在他迟钝地想回应时,赵文棠已经抽身。对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陪着你的。”
楚西自以为不是个软弱的人,不论是在形如废人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后来唯一的亲人病重而他无能为力的时候,所有孤独、迷茫和悲伤都是一个人默默咽下,他没有和任何人吐露过。
眼眶和喉咙忽然有些发酸,楚西却释然般笑起来,侧身半靠住窗台,另一只手拍拍身边,对赵文棠道:“想听我说说吗?”
“嗯。”赵文棠也半靠在他身旁的位置。
窗台地方有限,两个人肩头几乎蹭在一处,赵文棠微微低着头,手像是不知该放哪里,有些拘谨地搅弄起衣带。
“曾经和你说过,我是父亲捡回来收养的,其实我没有在那之前的记忆,吕大夫说……”
没等楚西说完,赵文棠骤然抬头盯住他,声音发紧,“你说什么?”他没想到楚西不记得过去,以为他留下只是因为无家可归,也是为了不辜负老木匠的收养之恩。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楚西有些疑惑。
赵文棠连声道:“什么时候?”
“嗯?”
赵文棠显然在紧张,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被带回东阳的?”
楚西在他震惊又期待的目光下心脏都漏了一拍,脑海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轻声答:“十六年前。”
“哪天?”赵文棠脱口而问,手心里都渗出了汗。
“那时候我伤得太重,不知道,不过……”楚西皱了下眉,说:“听父亲说是除夕夜把我救回来的。我没有名字,他干脆叫我除夕,再后来邻居都以为是楚西,喊顺口就懒得改了。”
十六年前、巫山、腊月底……
赵文棠可以确信,他和自己一样,是从那座死城逃出来的,可惜他不会是自己要找的人。十多年过去,半大少年长成青年,容貌变化无可厚非,但有一处是他不认为能轻易改变的。
“你……”楚西斟酌片刻,深色的眼睛很专注,低声道:“为什么这么在意?你是不是认识我?”
那些记忆丢了或许是好事,赵文棠想着,又后悔自己不应该贸贸然试探和刺激他,毕竟记忆有失,肯定是因为当初伤到头,旧伤难愈。
“没有,”赵文棠松开汗湿的掌心,定了定神,说:“我只是好奇。”
楚西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但也没多问,他不会去追根究底别人不愿说的事。
赵文棠生硬地转了话锋:“后来呢?”
“那时候我伤得很重,一双腿几乎废了,养了三年才渐渐能走路。”楚西看了眼自己如今完好的腿,“其实我也想过离开,想过万一真的还有人在等我。可父亲年纪大了,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他照顾几乎残废的我三年,我怎么可能在好了以后抛下他不管。”
“嗯。”赵文棠点点头。
“没过几年,吕大夫就说父亲的病药石罔医,他有时疼得整夜睡不着,虚弱得下不了床,我只想让他不要那么痛苦。可那些药太贵了,当初他为了我几乎散尽家财,而我那时候手艺只学到皮毛,别的什么都不会,”楚西自嘲似的笑笑,继续道:“城中能干的活儿我去了个遍,只要能赚钱买药,多少苦我都不在乎。”
搭在窗台边的手忽然被覆上一层温热,楚西低头,看见赵文棠又像刚才似的,轻抚了下他的手背。
楚西顿了顿,没舍得抽离,“我没事,都过去了。”
“那怎么还会和刚才那人扯上关系?”赵文棠问得小心翼翼。
楚西既然决定信任,就不会再隐瞒,这些事一直压在他心上,左右邻居或许知道一些,可楚西始终没办法同他们开口。
有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尤其处事方式上,哪怕他已经融入九如坊的生活,习惯这里的平静、琐碎和家长里短,可骨子里仍有种狠劲与无畏。
就像他对死亡和鲜血的态度,刀砍进人脖子里时,周围百姓吓得尖叫奔逃,或是白着脸呕吐。而他无动于衷,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心里没有恐惧,浮起的只有浓烈的悲哀和不忍。
他没办法和邻居说,也不能和重病的父亲说,或许是不愿被异样的目光注视,于是尽力压抑。至少在人前,他还是那个性子温和,四处讨生活的普通人。
而赵文棠不同,楚西第一眼看见他时,就隐隐有种直觉,他与自己是同类,是死过一次,尝遍血泪后,重逢于人世间的幽魂。
楚西轻声道:“江湖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段时间,朝廷四处搜捕武林人士,尤其西域胡人,就连城里胡商都人人自危。只要是来历不明的,要么被抓进大牢,直到查明身份,要么稍有反抗,被就地处斩。城中四处风声鹤唳,我碰见过几次他们杀人,”他侧头看向赵文棠,说:“我来历不明,没有户籍,说不清自己是谁,被他们抓住要么死,要么关进牢里等死,可我还不能。”
赵文棠愣了一瞬,明白了他当时的处境,答道:“你说的搜捕,是六年前长安颁布破立令,朝廷将西域明教归为邪教,下令铲除。”
“明教吗……”楚西低低念出这三个字。
赵文棠被他牵动心神,顿时又紧张起来,“怎么了?你有印象?”
“不知道,就是有点耳熟,”楚西眼神茫然,喃喃似的问:“他们的人……是什么样?为什么要被杀?”
明教的人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一时把赵文棠难住了,明教的事他听闻不少,甚至身不由己掺和过,可他真正认识的人,只有一个。
从茫茫巫山到巴蜀之外,何止千山万水,他找了十余年,再也没有见过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赵文棠闭了闭眼,说出两个字:“纯粹。”
“嗯?”楚西不理解。
赵文棠笑笑,评价道:“他们的信仰很纯粹。”
楚西若有所思。
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在他们眼中世界唯有光明与黑暗,却忽略了光影交接之处就像黎明,是晦涩复杂的。
赵文棠不再解释,可楚西似乎挺感兴趣,“那他们会用什么武器?”
“双手弯刀,长这样,你……”赵文棠比画着眨眨眼,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楚西和他对视片刻,说:“我菜刀用得挺好的。”
“噗,”赵文棠成功被他逗笑了,“不说明教了,后来呢?”
“他们挨家挨户搜查许久,我只能躲起来,可父亲的情况耽误不得。”楚西轻叹了口气,“我别无它法,瞒着父亲,拿这间铺子的地契找施锦春抵押借钱。她家中是东阳富户,借贷收利是她手头一桩生意,除了官府常平仓,东阳县就只能找她。”
“原来是这样。”赵文棠不用再听下去,已经能猜到后续。楚西为了他养父借钱,月利比律法中规定足足高出一倍不止。那些药只能减轻痛苦,治不了病,老木匠去世之后,楚西为了还清那笔钱拿回地契,定然过得很艰难。
赵文棠又想,楚西那时候东躲西藏,如何能露面去找地头蛇?恐怕是施锦春主动找上门来趁火打劫,她清楚铺子是当初一纸白契卖给老木匠的,为了省掉契税,没有过官府明路,价格要便宜很多。
民间普通百姓家这样的房契很多,因为过官府虽然有官印,可上交那笔契税也是一大笔负担。
保人没死的时候,白契是有效力的,就算施锦春拿白契去告,有保人做证,楚西只要补交上契税,依然能保住铺子。
可如今保人死了,官府的态度就不好说了,反正对他们不利。
十有八九税要补,铺子也会被判回给施家。
“奇怪,”赵文棠皱着眉嘀咕,“她看起来不差钱吧,都能新开一家歌舞坊,还握着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楚西也点点头道:“来者不善,要收回地契是她的目的没错,可那保人年前就死了,时隔半年才想起要翻这笔烂账,或许还有隐情。”
赵文棠捏了下鼻梁,对这些事只知大概,没什么处理经验。毕竟他从十三岁起被选入密房,要么学造机关,要么练武,要么随师兄去杀人。
人命官司身上背着不少,地契官司有些难为他了。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隔壁钱掌柜接儿子回来迟了,又是一阵夫妻拌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夜晚的九如坊有一种独特的静谧,和山林里空无一人的死寂不同。
除了夫妻吵架,院墙外还会有街坊家的犬吠鸡鸣,巡夜的武侯和打更人脚步悠闲,路过时哼几句蜀地小调,再停下劝几句家宅和睦。
还有身旁之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像泉水上温柔的涟漪。
这些声音细细密密织成一张安静的网,笼罩住夜晚,让人觉得踏实。
赵文棠还在琢磨这间铺子的事儿,只不过翻来覆去也没想出所以然,倒是眼皮开始控制不住打架,越来越沉。
脑袋一点一点往侧边歪,眼看就要磕上尖锐的窗边,楚西连忙伸手掰住他下巴。
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手背,手指托住的皮肤也变得有些灼人,楚西被烫了似的缩手,转为拍他的肩,“醒醒,困了进去睡。”
“嗯?”赵文棠懒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看得出在挣扎要不要睁眼。
楚西都有些佩服他,“怎么在哪儿都能睡着啊?”
“铺子……铺子是我家的!”赵文棠忽然惊醒。
楚西挑眉:“谁家的?”
赵文棠眨眨眼,楚西能清晰看见他根根纤长的睫毛如扇动,往上是远山似的眉毛,素白饱满的额头,往下是藏在柔软黑发里若隐若现的耳朵,半露出的耳垂莹□□致。
他不适合穿耳洞。
楚西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除去这儿的人根深蒂固地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外,耳洞在他身上就像白璧瑕疵。但他很适合戴耳饰,深色的翎羽或银色的金属,会十分衬他的冷白肤色。
赵文棠没发现楚西在走神,他听见那三个字便清醒了,讨饶般笑起来,“当然是楚老板家的铺子,但我是你的伙计啊,为雇主分忧义不容辞。”
你的伙计。
我的吗?
不对,他在想什么?
楚西如梦初醒,不动声色道:“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以后攒够钱还能再买回来。”
“那不行!”赵文棠执拗起来,“那个施什么的,一看就不会好好对这间宅子,万一她随随便便租出去或是卖了,买家……”他顿了顿,指指后门,“买家不喜欢樱桃树怎么办?要做别的生意怎么办?这些架子,柜子,桌案,它们都是你父亲和你的心血吧,哪能让给别人?”
不到万不得已,楚西当然不愿意让给别人,可物件终归只是物件,再珍惜他也得先顾及活人和以后的日子。
楚西看着他没吭声,反倒是赵文棠在他的目光里不知所措,心跳蹦得凶,声音却弱了几分,“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楚西眸色渐深,轻声问:“你喜欢这里吗?”
“当然喜欢,”赵文棠不假思索,又怕楚西不当真似的,加重语气重复道:“很喜欢。”
楚西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起身便要回院子。
“哎?”赵文棠摸不着头脑,他在好什么?
铺子都要丢了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