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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贱民 你配不上观 ...


  •   第二天一早,陈观灵拉着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走路的时候那两颗珠子在耳边轻轻地晃,晃出细碎的、银白色的光。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在脚边轻轻地飘着,像一朵移动的云。

      我跟在陈观灵后面,没精打采的,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扎得潦草,有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陈观灵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帮我把那几缕碎发掖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从我的脸颊上滑过,像一颗小小的、凉凉的露珠落在了皮肤上。

      “没睡好?”她问。

      我说:“没有啊,睡好了。”

      她笑了,没有说话。

      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碧玉簪,手里端着一盏茶。

      林夫人坐在她下手,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立然。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比前两天的宝蓝色沉稳了些,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如冠玉,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看到陈观灵,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的裙摆上,又从裙摆上移回到她的脸上。他的嘴角还是那个角度,没有变。

      我感觉到晦气。

      周立然给林府送了很多好东西。下人们进进出出,把一只只红漆木盒、紫檀木托盘、锦缎包袱从门口搬进来,在正厅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有绸缎,有茶叶,有药材,有字画,有瓷器,有一尊白玉观音像,有一座紫檀木的插屏。

      大夫人站在旁边,指挥着下人们把东西搬到指定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她走过来,拉着周立然的手,说“立然真是有心了”,说“你娘身体还好吗”,说“你爹的生意还顺当吗”。

      周立然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咽下去了、又吐出来重新排列过的,得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站在陈观灵身后,没说话。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不是林家的人,我是“外人”。

      老夫人从来没有睁眼看过我,她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东西。我给她行礼时,老夫人只是闭着眼点点头,然后把陈观灵拉进怀里说笑。

      昨晚周立然说的,我想了一夜。

      后院的剑声从午后就开始了。

      我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早上紧,发带系了两道,不会散。剑握在手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黑色。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面朝着墙,背对着院子。墙是青砖砌的,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颤着。我对着那面墙,一剑一剑地刺。

      什么剑法都不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招数,师父教过我的。邓婆这个老太婆,这么厉害的剑法,她一辈子都没给这个剑法起个名字,她一辈子只给我一个孤儿起过名字。

      一剑,一剑,又一剑。剑尖刺在墙砖的缝隙之间,每一次都刺在同一个位置,那一条砖缝已经被我刺得变了形,砖屑从墙上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我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睛发疼。

      我没有擦,眨了眨眼,继续刺。左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刺出的时候,肩膀那里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

      我咬着牙,没有停。

      我练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正午太阳当顶练到太阳偏西。树上知了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像是在喊“热死了热死了”。

      我没有停。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穿着石青色长袍、腰系白玉带、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从陈观灵身边赶走。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一个来亲戚家做客的公子,一个家世显赫、一表人才、温文尔雅的公子。他送了礼,送了很好的礼,绸缎、茶叶、药材、字画、瓷器、白玉观音、紫檀插屏,每一件都是好东西。

      他对老夫人恭敬,对林夫人有礼,对下人和气。他看陈观灵的目光,不逾矩,不冒犯,不远不近,像一个正常的、对一位小姐有好感的公子应该有的样子。他甚至没有再说“我要娶你”之类的话。

      他只是来了,送了东西,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走了。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等老夫人点头,等林夫人点头,等陈观灵点头。

      他有耐心,有的是耐心。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脉。他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点头。

      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送礼,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人。不知道该怎么让老夫人觉得我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让林夫人觉得我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让陈观灵跟着我不受苦。

      我只会练剑。剑术精进了又怎样?从墙的这一头刺到那一头又怎样?我能打赢十个人、一百个人又怎样?我能打赢周立然,但我打不过他的家世。打不过他背后那个五代积累、富可敌国的皇商家族。

      我停下来,剑尖抵着地面,撑着身体,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心跳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喉咙很干,像被砂纸磨过,咽口水的时候会疼。

      我抬起头,看着那堵墙。墙上的砖缝已经被我刺得面目全非,砖屑落了满地,碎碎的,黄黄的,像被人掰碎了的饼干。我的腿有些软,膝盖在微微发抖。在江湖上,我从不这样。

      我从不慌张,从不害怕,从不乱了阵脚。我可以一个人打十个人,可以在被人追杀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在屋顶上跑,可以在悬崖边上被暗器打中胸口的时候还有力气拔剑。

      可此刻,我慌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一个人。那个人在我心里扎了根,根扎得太深了,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拔出来,深到我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就整个人都慌了。

      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到想把胸膛扒开,把那颗心掏出来,扔在地上,踩两脚。可那里面住着她,我舍不得。

      “庙玉兄好剑法。”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点笑意。

      我转过身。周立然站在院子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还是那条白玉带,头发还是束得整整齐齐,面如冠玉,嘴角带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直直的,像一根被人立在地上的标枪。他不急不慢地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离我大概三四步远。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剑上,从剑上移到我的手臂上,从手臂上移到我的肩膀上。他看到了我肩膀上的旧伤疤,那道粉色的、微微凸起的、从肩头延伸到锁骨的疤。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笑了。

      “陈小姐很喜欢你啊。”他说。

      我没有说话。我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指着地面,没有收起来。汗水还在从额头上往下淌,我没有擦。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你是男是女?”他问。

      周立然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从上往下,从眉毛看到嘴唇,似乎在找证据,找“我是男人”的证据,或者找“我是女人”的证据。

      他找不到了,所以他问了。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是男是女,是因为陈观灵喜欢我。

      我皱着眉,说:“关你什么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干的,硬硬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我的手还在握剑,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汗水从剑柄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立然冷哼一声。他收起脸上那个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撇出一个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弧度。不是笑,是轻蔑。

      他终于不装了。他终于把那层“体面”的皮扒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个真正的周立然。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往下看,从上往下看我。他的嘴唇张开,舌尖从齿间探出来,舔了一下上唇。

      “你是男是女,你的底细,跟我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我只想问,你想跟我争?拿什么争?”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冷气的、像刀子一样刮人的笑。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眯的时候有一丝“你配吗”的嘲弄,睁开的时候有一种“你知道吗”的得意。

      “谁不知道侯府嫡女陈氏在与镇南王的婚宴上逃婚,陈观灵德行有失,侯府已与她断绝关系,除了我,没人敢娶陈小姐。”

      我的剑尖从地上抬起来了一寸。只是一寸。我没有刺出去。我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我不想让陈观灵听到这些话,不想让她知道。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她逃婚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一个她没见过面的、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

      她有什么错?她错在不愿意被人当货物一样买来卖去,不愿意把一辈子葬送在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里。

      可世人不会这么看,他们只看结果——“逃婚”,有辱门风,“德行有失”,侯府与她断绝关系。她没有家了。她现在住在林府,是姨母收留她,是老夫人心疼她。林府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客人,一个寄人篱下的、无家可归的客人。

      周立然说“除了我没人敢娶她”,那是实话。一个名声有污点的女人,一个好人家不敢娶,一个不好的人家她不愿意嫁,她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这就是她逃婚的代价。她以为逃出来了,就自由了。她不知道,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这个笼子更小,更暗,更冷。这个笼子名字叫“无人敢娶”。

      “你有什么能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我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更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缠绳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嵌进我的掌心里。

      我在拖延时间,在想办法,在想我该怎么把他的话堵回去。我想不出来。

      周立然走了过来。他一步一步地走,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远。我比他高半个头,但他站着的时候腰挺得很直,脖子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看起来一点都不比我矮。他看着我,他嘴唇张开。

      “周氏曾有三位女儿替皇室公主和亲。”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没有光,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我周氏一族为华朝边境和平立下汗马功劳。除了当今圣上,没人敢动我。也没人敢动周家要的人。”他说完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我回答,等着我看清现实,等着我自动退出。

      我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太可笑了。我笑出了声,先是一声,然后又是几声,然后是一串。我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把剑插在地上,单手撑着剑柄,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我不是在笑周立然,我是在笑我自己。

      我庙玉,在江湖上混了十年,杀过人,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我从来没有怕过谁,从来没有在谁面前低过头。可我此刻面对一个富家公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有笑,笑了之后才能说话。

      “女子和亲得来的功劳,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三位周氏的女儿,替皇室公主去和亲的她们,嫁到异国他乡,离开父母,离开故土,离开熟悉的一切。她们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了边境的和平,换来了周家的荣耀,换来了周立然今天站在我面前、腰系白玉带、说“除了当今圣上没人敢动我”的底气。

      可那些和亲的女子,她们愿意吗?有人问过她们吗?她们在异国的深宫里,在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风俗、陌生的面孔中,有没有在夜里哭过?有没有想过家?有没有后悔过,生在周家?

      他周立然,享受的是她们用一辈子换来的荣华富贵,却把她们的牺牲当成自己的功劳,挂在嘴边。

      “观灵嫁给谁是她的选择。”我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直起身,看着他,“而你,配不上她。”

      我转身想走。我拿起剑,背对着他。月白色的长袍在我的余光里晃了一下。我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话,不想在这座院子里再多待一刻。

      我要去找陈观灵,她还在花亭里看书,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知道周立然在这里,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周立然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我听到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得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语气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咬得很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他在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咳嗽。

      “贱民,竟敢这样无礼。”他说。

      贱民。

      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我的骨头里。我的手垂在身侧,握着剑,剑鞘还在滴汗,手指在发抖。

      我没有回头。

      “不过,”他的声音又变了,变回那种不大不小、不快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猜,以我的家世财力,林老夫人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我的脚停住了。不是我想停的,是那两个字——“老夫人”,把钉住了。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我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我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周立然走过来,站到了我面前。他挡住了太阳,影子罩在我身上,我被他的阴影笼罩着。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白玉带在腰间闪着温润的光。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一个江湖痞子,一身穷酸味,拿什么跟我争?”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轻轻地、柔柔地从他嘴里飘出来,像一片一片的羽毛,落在我身上。羽毛不重,可这片羽毛下面,是一座山。

      他笑着,“哈哈哈……”,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有人把一把银珠子撒在了瓷盘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的很稳,不急不慢,袍子的下摆在脚边轻轻地飘着,月白色的,像一面被人缓缓收起的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踩在青砖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胸口。

      我没有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墙头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知了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像是在喊“热死了热死了”。

      我的手垂在身侧,剑还握在手里,手指已经僵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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