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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吵架 第一次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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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观灵的房间里点着灯。烛火在铜灯里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像墨,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从发根梳到发尾,每梳一下,头发就顺一些,亮一些。梳子在发间穿行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我坐在床上,靠着床柱。
我也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左肩的伤疤露在外面,粉色的,微微凸起,从肩头延伸到锁骨。
我没有看她,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虎口有,掌心里也有,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
这双手杀过人,流过血,握过热饭,也握过干饼。这双手抱过她,背过她,打过欺负她的人,也替她擦过眼泪。
这双手什么都做过,可这双手什么也抓不住。抓不住银子,抓不住房子,抓不住一个家,抓不住一辈子。
“观灵,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不像是自己在说话。
我的眼睛还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梳头的声音停了。梳子停在半空中,悬在她的发尾。她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动。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从铜镜里看到陈观灵的脸——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间的缝隙,舌尖抵着上颚,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脸颊,到耳尖。她低下头,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梳子碰着台面,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头碰撞的声响。
“当然是……恋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她没有看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红红的脸和低垂的睫毛。
恋人。这个词很好听。比“朋友”好听,比“恩人”好听,比“那个人”好听。恋人。像是两块玉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的,干净的,余音在空气里荡着,荡了很久。
我曾在心里默念过这个词,在夜里,在她睡着之后,在她打着小呼噜、嘴角弯弯的时候。我念过,可我没有说出口。她替我说了。
“你真的喜欢我吗?”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缩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当然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庙玉,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她的声音里有困惑,有一点点不安,有一点点害怕。她大概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些问题。她只是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信任,是依赖,是“我把自己交给你了”的笃定。她不知道那道光快要被我亲手灭了。
“你现在喜欢我,那以后呢?”我站起来,膝盖离开了床沿,脚踩在地上,金砖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一辈子呢,你不可能一辈子住在林府,也不可能一辈子和我一个女人在一起。”
陈观灵愣住了。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字,那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咽回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她的手抬起来,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
“我……”她说,声音碎了,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瓷片,每一个碎片都在空气中颤抖着,然后坠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亮亮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我看到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在那道光熄灭之前说了下一句。我知道我会后悔,可我还是要说。
“反正我给不了你幸福的生活。”我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水,水还在流,看不到。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纹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嵌进掌心里。
我的牙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唇瓣上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又慢慢地回血,变回粉红色,又被咬白。
“与其这样天天耗着,不如趁早断了——”
“庙玉!”她打断了我。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被人用力拨了一下。
陈观灵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一滑,椅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的脸上全是惊恐,眉毛拧着,眼角往下坠,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整张脸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胡说什么!”她喊。她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想走。我已经转了身,背对着她,面朝着门。我的手里没有剑,剑靠在门后面,剑鞘上的划痕在烛光下像一张陈旧的、看不清楚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记青州,没有标记林府,没有标记她的房间。只有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陈观灵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在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攥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来,颤抖着,“庙玉,你说过你爱我的!”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和那纹路里渗出的冷汗。
我转过身。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衣领上,滴在我被她攥着的手上。她的嘴唇颤抖着,在等我的回答。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只剩最后一层了,薄薄的,像冬天里河面上的最后一片冰,阳光照在上面,马上就要碎了。
“是!我是爱你!”我的声音也大了,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我甩开了她的手。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出来,一根一根地,像有人在拔掉插在心脏上的针,每拔一根都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
“然后呢?”我看着她,“只有爱。我没钱。我甚至连宅子都没有。我在江湖上飘荡,饥一顿饱一顿。你敢跟我走吗?”
陈观灵哭了。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又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庙玉……”她哭着喊我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敢……我爱你……我跟你走!”她伸出手,又要来抓我的手。
我退后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她的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那层薄薄的、阳光下的冰,碎了。光灭了。
我在心里说对不起,又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了。
“你敢,我不敢。”我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了的脸,我想伸手帮她擦,可我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
“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我不敢带走。我不配。”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流着,无声地流着。她的嘴唇张开了,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还在空中悬着,微微蜷缩着,还在等我把手放回去。
我没有放。我走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从门后面拿起我的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的手没有抓住我。
我听到她的哭声从门缝里飘出来,闷闷的,含着泪的,叫着我的名字,“庙玉”“庙玉”“庙玉”。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用力地攥着,攥得剑鞘都在微微颤抖。我没有回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脚跟离地,脚尖点了一下砖面。身体向上一提,踩住了墙头。墙头的瓦片晃了一下,没有碎。我又点了一下,身体在空中翻了半个圈,落在了屋檐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银白色的,冷冷的。
我蹲在屋檐上,身后的林府还在亮着灯——正厅的灯,花亭的灯,回廊的灯,她的房间的灯。我看到那扇窗户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方方正正的,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我站起身,从一片屋檐跳到另一片屋檐。风在耳边吹着,把我的头发吹散了,发带在脑后飘着,像一条断了线的河流。我没有停。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要回来。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我就会听到她的哭声。停下来,我就会回头。回头,我就会从屋檐上跳下去,跳回那个院子里,推开那扇门,抱住她,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走了”。
我不能回头。我配不上她。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应该嫁给像周立然那样的人,住进大宅子里,穿金戴银,奴仆成群。她不应该跟着我这个穷鬼,风餐露宿,颠沛流离,被人追杀,被人指指点点。
她不应该。
可我还是舍不得她。
这是我和陈观灵第一次吵架。
陈观灵虽然有小脾气,但是她的性格极好,她从来不会生我气,她只会撒娇让我道歉让我亲她,然后往我怀里钻。
我虽然脾气暴躁,但是我从来不舍得对陈观灵说重话,我想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今夜。
我们没有躺在一起睡觉。
我躺在冰冷的客房里,我想了很多。
做生意赚钱吧,我赚一辈子的钱估计都不如周立然身上一块玉佩值钱,赚钱太慢了,我不会赚钱,我只会杀人,我笨,不然也不会在江湖上这么多年还穷得叮当响。
隐居山林最深处,我想把陈观灵藏起来吧,可是我没有漂亮华贵的衣服首饰送给她,也没有美味可口的山珍海味给她吃。陈观灵还是会跟着我吃苦。
我不怕累不怕苦,可是我怕陈观灵苦。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没心没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三天了,陈观灵不理我了。
她生气了。
周立然送礼物送得更频繁了,我蹲在屋顶上,看着那些贵重东西送进陈观灵的房间,又被退回去。
林夫人见到我,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别在林府待着了。
第五天。
我收拾东西,我哪有东西可收拾,除了一把剑,一匹马,啥也没有了。
我闷闷不乐地坐在林府的花园石凳子上。我在想陈观灵。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那支白玉簪。她在回廊上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大概不会发现。
她想叫我,她忍住了。她把那声“庙玉”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喉咙口,咽到实在咽不下去的时候,就咬住了嘴唇,把那句话咬住了,不让它漏出来。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背脊是挺直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她在装。装得很好,像她平时在陌生人面前装端庄一样好。
可她骗不了我。她走得再慢,我也看到了她攥着花枝的手指在发抖。
是我活该。我说了那些话——。
我说了。我把她的心捧在手里,摔碎了。
我把自己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尘埃里。我以为这是为她好,以为让她恨我、忘了我,她就会去嫁一个更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我错了。
“庙玉,你怎么了?陈小姐不喜欢你了?”
我抬起头。
周立然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又是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花园里的,手里抱着一只猫。那猫不大,毛是白色的,很长,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眼睛一蓝一黄,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子。它趴在周立然的怀里,眯着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着。
我对猫过敏。
这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师父和我一起住破茅屋的时候,一只野猫,黑灰色的,瘦得像一把柴。
我在那破屋里住了三天,浑身起了红疹,痒得在地上打滚。
师父抱着我走了几十里路,找到一个郎中,灌了好几碗药才把命救回来。师父说:“你命硬,猫都克不死你。”
从那以后,我看到猫就躲。
那只猫突然睁开眼睛,那两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子,一蓝一黄,直直地看着我。它从周立然的怀里站起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臂上,身体弓着,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它盯了我几秒。
然后它扑过来了。
它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白色的弧线,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我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侧身一闪,猫爪从我的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我甩了甩头,一脚踢了出去。脚背踢在猫的肚子上,它惨叫了一声,被踢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弓着背,毛炸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还盯着我。
周立然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只猫,它没有再扑过来,但它的毛扫到了我的脸。只是一瞬间,那柔软的、带着体温的白色毛发,从我的颧骨上扫过去。
我开始呼吸加速,从鼻子换到嘴,大口大口地喘。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在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吸管喝一碗很稠很稠的粥,吸不进去,憋得胸口发疼。
脸开始发烫,从颧骨开始,像火烧一样,蔓延到鼻梁,蔓延到眼皮,蔓延到整张脸。痒,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想抓,抓不到。
我伸出手,想扶住什么,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腿软了,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往下坠,后背撞上了石桌的边沿,疼,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倒在青砖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渗进骨头里。我的眼睛还睁着,看得到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蓝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老夫人,林夫人,小姐们,丫鬟们——她们来花园赏花了。脚步声杂沓,裙摆在青砖上拖过,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陈观灵看到我了。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眼里只有惊恐焦急。
“庙玉!”陈观灵的声音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穿过那层厚厚的水,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她的声音碎了,碎得像我三天前在她面前摔碎的那颗心。
陈观灵冲了过来,裙摆在脚边飘着,淡紫色的,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云。她扑在我身边,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庙玉!庙玉!你怎么了!”她在喊我,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碎。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像蜡烛的泪。
陈观灵捧着我的脸,把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近到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恐惧。
我想告诉她,我没事,只是过敏,以前也这样过,死不了。可我张不开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像是被人捏扁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一根针在扎自己的肺。
我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我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抓住了一片落叶,又滑走了。
那只猫又来了。它从周立然的怀里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朝我走过来。尾巴竖着,一蓝一黄的眼睛盯着我,瞳孔眯成了一条线。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低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滚动。
它走到我面前,抬起一只爪子,又要往我脸上扑。
陈观灵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尖的,亮亮的,像一根针划破了天空。她没有躲。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把我护在怀里。
猫爪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衣裙,衣料很薄,猫爪划过去,像一把小小的刀,从她的肩头划到手臂。衣裙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多了几道红红的、细细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清晨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她疼得身体缩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她没有松手。
“快去请医者!”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碎,像一根被人用力折断的树枝,“快啊!”
我看到陈观灵肩膀上的血了。那几道细细的、红红的口子,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搂着我。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她的眼泪还在流,滴在我的脸上,滴在我的脖子上,滴在我的胸口上。
她喊着“快去请医者”,她喊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急,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碎。
我在心里说,观灵,别怕,我没事。我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陈观灵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开始晃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淡紫色的、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手指还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滴,一滴一滴的。
我好开心,观灵爱我,她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