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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礼物 臭男人 ...


  •   周立然的第一份礼物是在那天下午送来的。

      小厮捧着那个红漆木盒穿过回廊,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一只急着回窝的老鼠。他在花亭外面站定,躬着身,把木盒举过头顶,说:“这是周公子送给陈小姐的薄礼,请陈小姐笑纳。”

      木盒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蕊用金丝勾出,细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

      陈观灵看了一眼,说:“无功不受禄,周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声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有伸手,没有碰那个木盒,甚至没有多看那支簪子一眼。她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落在手里的书页上,继续看那些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字。

      小厮站在那里,躬着身,举着木盒,进退两难。他的额头沁出了汗,顺着眉梢滑下来,滴在睫毛上,他不敢擦。

      他等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林婉清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小厮终于直起身,把木盒盖上,抱着走了。

      第二天的礼物是一匹缎子。浅绿色的,和她身上那件衣裙差不多的颜色,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阳光下能看到衣料里织进了银线,隐隐约约的,像月光洒在了湖面上。缎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托盘里,托盘边沿刻着如意纹,纹路里填了金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立然亲自送来的。他站在花亭外面,穿着另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换了一条白玉带,玉质比昨天那块更好,白如凝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黑亮黑亮的,苍蝇都站不住脚。

      “陈小姐,”他说,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这匹缎子是苏州织造局的上品,宫里用的也是这个料子。我看陈小姐常穿浅绿,便让人找了一匹来。”

      陈观灵又拒绝了。她说:“周公子太客气了,这样的好东西,我受不起,还是留给周府上的小姐们用吧。”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书。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她的手翻了一页,书页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地面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周立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个紫檀木的托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得体,那样从容。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僵了,像一幅被人画上去的假脸,远看像真的,近看全是笔触。

      他站了几息,把托盘递给身后的小厮,转过身,走了。袍子的下摆在脚边飘着,宝蓝色的,像一面被人缓缓收起的旗帜。

      第三天送来的是一对手镯。羊脂玉的,白得像凝固的猪油,温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手镯并排放在一只锦盒里,锦盒内衬是大红色的绒布,红得刺眼,衬得那对手镯更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她第一次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时她的脸。

      周立然又亲自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花亭外面,他走进了花亭。他的步子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他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推到陈观灵手边。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一层薄薄的护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小姐,”他说,声音比前两天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这对手镯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要送给——”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要送给我将来的妻子。”

      陈观灵的手停在书页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翻页,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瞳孔,看不到她眼睛里是什么光。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只是很轻很轻地抿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激起的涟漪比头发丝还细。她把书合上了。动作很慢,先把书签夹在读的那一页,再把书合拢,再把书放在桌角。她站起来,退后了一步。裙摆在脚边飘了一下,浅绿色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荷叶。

      “周公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样的厚礼,我更不能收了。请收回吧。”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的手没有发抖,她的眼睛没有红。她只是站在那里,浅绿色的衣裙,白玉簪,素净的脸,淡淡的眉。她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兰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摘不走。

      周立然的手缩了回去。他把锦盒的盖子合上,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陈观灵,看了几秒。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道弯弯的、像刀疤一样的弧度。

      “在下不急,陈小姐,我们慢慢来。”他说。他转过身,走出了花亭。

      我靠在亭柱上,把那把核桃捏碎,把仁挑出来,放进碟子里。核桃壳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砖上,白的,黄的,碎碎的,像冬天里被踩碎的雪。

      我看出来了。

      第一天,我以为周立然只是多看了两眼,公子哥嘛,看到好看的姑娘,多看两眼,正常。第二天,我以为他只是客气,亲戚家的小姐,送点东西,正常。第三天,他把传家的手镯都端出来了,说是娘留给未来媳妇的。

      这不是客气了,这不是正常了。

      这个小子,周家的公子,皇商的长子,江南富甲一方的人物,喜欢上陈观灵了。

      他想娶她。

      我吃醋了。

      晚上,我气呼呼地坐在陈观灵房间的窗台上不说话。

      窗台是砖砌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是陈观灵让丫鬟铺的。她说冬天窗台凉,坐久了腿会疼。

      我不怕腿疼,在江湖上,我睡过破庙的泥地,睡过山洞口冰凉的石板,睡过马背上颠簸的夜晚。这点凉算什么。

      但我还是让她铺了,她让铺的,我就坐。此刻我坐在窗台上,一只腿曲着,一只腿垂着,后背靠着窗框,脸对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人擦拭过的银盘子,挂在天上。

      我不想看月亮。我把脸转过去,对着屋子里。屋子里点了灯,烛火在铜灯里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陈观灵坐在床边,正用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像墨,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梳一下,头发就顺一些,亮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她。

      我把脸又转回去,对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饼。不好看。没有她好看。

      “干嘛……庙玉,过来。”陈观灵放下木梳,梳子落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头碰撞的声响。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吹过脸颊,不冷不热,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刚好能让人红了眼眶。

      我没有动。窗台上的棉垫被我坐出了一个坑。我把腿换了一下,曲着的那只放下来,垂着的那只曲起来。

      换了,还是不舒服。

      不是窗台不舒服,是我心里不舒服。

      陈观灵把那个周家的镯子退回去了,她把那匹缎子退回去了,她把那支白玉簪退回去了。她做得对。

      陈观灵没有收周立然的东西,没有对他笑,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我还是不舒服。那个小子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那种“你很漂亮”的火,是那种“我想要你”的火。

      那种火我在江湖上见过,在那些男人看女人的眼睛里,在那些女人看男人的眼睛里。

      那种火会烧人,会把一个人烧成灰烬,把她的清白、名声、一辈子都烧没了。

      周立然要是敢对陈观灵做什么,我就把他从林府的大门扔出去。

      但他是客人,是大夫人娘家的侄子,是皇商周家的长子。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江湖人,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欠了一屁股债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

      陈观灵穿浅绿色的裙子,戴白玉簪,在花亭里看书,在月光下梳头。她是侯府嫡女,是林府的表小姐,是老夫人疼爱的外甥孙女。

      我是什么呢?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朋友。她今天说“朋友”。她说“朋友”。

      朋友。

      “过来,”陈观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多了一点点力道,“再不过来,我可要生气了。”

      她不会生气。她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

      我把她按在墙上亲的时候她没有生气,我把她的衣服扯开、在她脖子上留下吻痕的时候她没有生气,我蹲在浴池边看她洗澡、被她发现的时候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红着脸,嘟着嘴,骂我一句“不要脸”,然后往我怀里钻。

      陈观灵的声音还有一点点笑意,那笑意藏在尾音里,像一颗包在糖纸里的糖,剥开糖纸,就化了,甜在舌尖上,甜到心里。

      我气呼呼地钻进了陈观灵的被窝。

      被子是棉的,蓝底白花,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揉皱了的纸团,像一个受了委屈不肯说话的孩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钻到床底下、怎么叫都不肯出来的猫。

      我的脚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蹬到了她的腿,她的腿很细,很凉,被我蹬得缩了一下。

      陈观灵在被窝外面笑了,笑声轻轻的,闷闷的,从被子外面传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一只手伸进了被窝。她的手,凉的,软软的,指尖在我头顶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我的头。

      陈观灵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从头顶慢慢地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的指甲在我的头发间穿梭,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荷叶上。

      “好了好了,”陈观灵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别生气了。我才不喜欢那个周公子呢。”

      我在被窝里拱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挪动。我把脸从枕头上移开,往下缩了缩,缩到她的腰的位置。

      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小腹微微隆起,是呼吸时腹部的起伏。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我的脸烫到我的胸口,从胸口烫到心口。

      我张开了嘴,咬住了她的小腹。

      不是亲,是咬。隔着寝衣,那层薄薄的、丝绸的、软得像水的料子,我的牙齿咬住了她小腹上一小块皮肉。没有用力,只是含着,像含着一颗糖。

      陈观灵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她的小腹开始震动,震遍了全身。她的手从我的头发里抽了出去,在被子上拍了一下。

      “啊——!”她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尖的,亮亮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她的手在被子上又拍了一下。

      然后她的脚趾蜷缩着,脚掌心贴着我小腹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她踩了我一脚,脚趾蹬在我肚子上,像一只小兔子生气了,用后腿蹬了一下地。

      她的力气真小,小得像在给我挠痒痒,小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她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

      蹬了三下,我低头轻轻咬住她的脚,她的脚就缩回去了。

      我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头发乱了,贴着脸颊,有几缕粘在嘴角。脸在被窝里闷得太久,红红的,烫烫的,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年糕。

      我看着她。

      陈观灵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柔软的,像一匹被揉皱了的黑色绸缎。她的脸红红的,红得像她第一次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时的样子。

      她的嘴唇嘟着,嘟得高高的,能挂一个油瓶。她的眼睛瞪着我,瞪得圆圆的,但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那层水光下面藏不住的笑意。

      我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手掌贴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把她整个人拢进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像一朵云。此刻她穿着寝衣,薄薄的,白色的,丝绸的。她的身体贴着我,胸口贴着我的胸口,心跳贴着我的心跳。

      她在我怀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崽子的叫声,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满足。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我的锁骨,呼吸扑在我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庙玉。”她叫我,声音闷闷的,从我的颈窝里传出来,含混的。我没有应。

      “庙玉。”又叫了一声。我还是没有应。

      “庙玉。”第三声,比前两声都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我把陈观灵搂得更紧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蓝底白花的被子上,把那些白色的花朵照得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在风中轻轻地颤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像深水一样沉静。

      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抵着我腰侧的肌肉,没有再松开。

      窗外的月亮从树梢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星星也跟着移了。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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