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情敌 皇商周家人 ...
-
我们在极致的爱意温柔中相拥而眠。
陈观灵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抵着我腰侧的肌肉。
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掌覆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感受着那两块骨头在我掌心里微微隆起。
她的腿缠着我的腿,膝盖抵着我大腿内侧,脚趾蜷缩着,贴着我的小腿。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扑在我颈侧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湿润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地、反复地拂过那片皮肤。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像是深水一样沉静。
陈观灵睡着了,在我怀里,在我体温的包裹下,在我心跳的节奏中,沉入了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温暖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梦乡。
这一天,林府的大院里很热闹。小姐们在放风筝,但不是之前那种在平地上放,而是想玩点新鲜的。
林婉清的风筝卡在了屋顶上,是一只蝴蝶,彩色的翅膀在屋顶的瓦片上无力地扇动着,像是一只真的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怎么都飞不起来。线垂下来,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条在空中游泳的蛇。
丫鬟们搬来了梯子,但梯子不够高,架在屋檐上还差一大截。家丁们搬来了更高的梯子,但还是不够。
林婉清急得直跺脚,团扇在手里扇得呼呼响,嘴里念叨着“我的风筝我的风筝”,像是那只蝴蝶是她养了三年的宠物。
陈观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有期待,有一种“让他们见识见识”的骄傲,还有一种“你别把屋顶踩坏了”的担心。
我放下手里的剑,走到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那只风筝的位置——在正厅的屋顶上,靠近屋脊的地方,离地面大概有两丈多高。梯子是够不到的,但梯子够不到的地方,轻功能到。
我退后几步,脚尖点地,身体像一只燕子一样轻盈地跃起。左脚踩在廊柱上借了一下力,右脚踩在屋檐的瓦片上,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手一伸,抓住了风筝的线。风筝被我拽了下来,蝴蝶的翅膀在风中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落在屋顶上,蹲着,手里拿着风筝,朝下面挥了挥手。小姐们在底下尖叫了起来——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是“她真的会飞”的惊叹,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欢呼。
林婉清拍着手,团扇都掉在了地上,丫鬟们帮她捡起来,她接过来继续拍,拍得手都红了。林婉柔捂着嘴笑,酒窝深深的,眼睛亮亮的。林婉静和林婉宁抱在一起跳着,头上的步摇和簪子晃来晃去,晃出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
我没有下去。我踩着屋顶的瓦片,从正厅的屋顶跃到了厢房的屋顶,从厢房的屋顶跃到了花园的假山上,从假山上跃到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
银杏树很高,比屋顶还高,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成千上万枚金币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风从树冠中穿过,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小姐们在底下仰着头看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们仰起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崇拜,是惊叹,是“她怎么什么都会”的不可思议。她们看着我像飞一样地在树冠间跳跃,从一根树枝跃到另一根树枝,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像一只鸟,像一阵风。
陈观灵站在她们中间,仰着头看着我。她没有尖叫,没有拍手,没有像其他小姐那样激动得跳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一脸自豪地看着我。
那自豪不是“我的人好厉害”的那种炫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我知道她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的笃定。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瞳孔里倒映着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和在枝叶间跳跃的黑色的我。
我在树上摘了一些花。银杏树不开花,但旁边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打翻了一整瓶桂花油。我踩着树枝从银杏树跃到桂花树,手指在枝头轻轻一捋,一把金黄色的桂花落在了掌心里。桂花很小,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撒在上面的黄。
我又摘了几枝木芙蓉,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牡丹。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散在草丛里不起眼,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却美得让人心软。我把最漂亮的一朵木芙蓉藏在了怀里。
那朵花开得最好,花瓣没有一丝褶皱,颜色是最柔和的粉白色,从花瓣的边缘到花心,颜色从深到浅,从粉到白,像是一幅被水浸润过的、颜色慢慢化开的水彩画。花心里有几根细细的、金黄色的花蕊,顶端沾着花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把它小心地放在背心里面,贴着皮肤,花瓣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凉丝丝的,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心口上。
我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没有声音,没有尘土,像是一只猫从高处跳下,轻盈得不像是一个有重量的人。
小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给我给我”“我要那枝”“那枝紫色的好看”。我把手里的花分给她们——林婉清拿到了一枝木芙蓉,高兴得举着花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林婉柔拿到了一枝桂花,凑在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品尝一杯好茶。林婉静和林婉宁各拿到了一枝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她们把花插在对方的发髻上,然后互相看着,笑出了声,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朵木芙蓉。花贴着皮肤放了一路,花瓣上沾了我的体温,变得温热了一些,粉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花心里的花粉蹭了一点在我的皮肤上,金黄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把花递到陈观灵面前。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朵花。木芙蓉在她的注视下静静地开着,花瓣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说“给你”。她伸出手,手指捏住了花枝,指腹贴着花瓣,感受着那片柔软和温热。
陈观灵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耳垂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脸颊,到鼻尖,到额头。那朵花在她手里,粉白色的,和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衣裙刚好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一身牛劲。”陈观灵说。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嫌弃,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弯弯的,亮亮的,里面像是装了星星。她的嘴角弯着,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她的脸是红的,红得像那朵木芙蓉,红得像她每一次在我怀里被我亲得浑身发软时的样子。
陈观灵说“一身牛劲”,但她的手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眼里有“谢谢”,有“我很喜欢”,有“你真好”,还有“虽然我不会说出来但你知道的”。
我笑了,凑近她的耳朵。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到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我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带着促狭,带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晚上还没闹够?”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炸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像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淹没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甚至她的鼻尖。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水里,从头顶红到了脚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红得她手里的木芙蓉都黯然失色。
她猛地跺了一下脚,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攥着那朵花,指节泛白,但攥得很紧,舍不得松开,舍不得让那朵花有任何一点损伤。
“你——不要脸!”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那种又尖又软的恼怒。她瞪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笑,笑得像个偷到了鱼的猫。
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气的,是憋的——她憋着笑,憋得很辛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含着坚果的松鼠。她想板着脸,想装出生气的样子,但嘴角不听话,一直在往上弯,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只好跺脚,用跺脚来掩饰那个快要溢出来的笑。她跺了一下,又跺了一下,脚踩在地上,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旁边的小姐们看着我们,面面相觑。林婉清歪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困惑。林婉柔抿着嘴笑,酒窝深深的,像是知道了什么。林婉静和林婉宁互相看了一眼,耸了耸肩,然后继续玩手里的花。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观灵表妹突然红了脸、跺了脚、骂了人,不知道为什么庙玉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了、甜腻了、让人看着都觉得脸红。
她们只是觉得——“观灵表妹和庙玉的关系真好。”“是啊,好得让人羡慕。”她们不知道的是,那种“好”不是闺中密友的好,而是另一种——是夜里脱了衣服搂在一起的好,是把最漂亮的花藏在怀里只给一个人的好,是“晚上还没闹够”这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话,在阳光下、在众人面前、在谁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地说的好。
我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陈观灵攥着花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被我握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扑动翅膀的鸟。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不再攥着花枝,不再攥得指节泛白,而是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像一朵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的花,终于等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
她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心很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那里烧着,那团火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从我的掌心传到我的手指,从我的手指传到我的全身,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陈观灵的,哪一个是庙玉的。
风从花园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银杏叶的沙沙声。陈观灵手里的木芙蓉在风中轻轻晃着,粉白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动着。
晚宴设在林府的正厅,难得的热闹。平日里小姐们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老夫人图清静,也不常张罗这样的场合。
今夜却不一样,红木圆桌铺了新的桌布,牙白色的底,绣着青色的缠枝莲,烛台换成了银制的,擦得锃亮,烛火映在上面,像一颗一颗跳动的星星。菜也比平日多了好几道,有鱼有肉,有整只的八宝鸭,有切成薄片的桂花糯米藕,有一道蟹粉豆腐,金黄色的蟹粉铺在雪白的豆腐上,像秋天的银杏叶落在了雪地里。
周家的人来了。皇商周家,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江南一带最大的皇商,连宫里的贡品都有一半是从周家的货里挑的。
周立然是周家这一代的嫡长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净,眉目清秀,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上蹬着黑缎面的靴子,从头到脚都写着“体面”两个字。
他坐在老夫人右手边,和林家大夫人——他的姑母——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咽下去了、又吐出来重新排列过的,得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说他在苏州的生意,说今年的蚕丝收成不好,茶叶倒是不错,明前龙井比往年早了几天,已经给老夫人备了一份,明儿就让人送过来。
老夫人笑了,说周家的孩子懂事,又说立然一表人才,该说亲了。
大夫人在旁边笑着附和,说已经在相看了,苏州城里好几家都递了帖子。
陈观灵和我坐在一起。
我挨着她坐,这是我在林府住了一个月养成的习惯。
刚开始的时候,小姐们还觉得奇怪,说庙玉你怎么不和我们坐,我说我喜欢坐这里,这里离门近,跑得快。
林婉清问为什么要跑得快。
我说万一有人来抓我,我好跑。小姐们笑成了一团,陈观灵也笑了,笑着用手掩着嘴,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周立然开始看陈观灵了。不是那种“不小心看了一眼”的看,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并且打算继续看下去”的看。
他的目光从老夫人的脸上移开,越过大夫人的肩头,越过那道蟹粉豆腐和那盘桂花糯米藕,落在了陈观灵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正捏着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很薄的一片,在烛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
陈观灵的手指很白,白得比那藕片还白。周立然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袖子,移到她被烛光映成暖橘色的侧脸。他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他在回味什么,不是酒。
我感受到了周立然的目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我的感觉比猫还灵敏。
有人在看我的女人。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从桌子的那一头扎过来,扎在我的后颈上。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但我没尝出来。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根青菜,悬在碗和嘴之间。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还在。
陈观灵这才发现周立然一直在看她。她夹菜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筷子尖碰到了碟子,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但遮不住那层薄薄的水光。她的手从桌上缩了回来,放到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我这边缩了缩。她的肩膀靠上了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有火在皮肤下面烧。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腿,她没有移开,我也没躲。
我放下筷子,动了动肩膀。只是动了动,把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住了那道目光。我的背挡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她的手,挡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睫毛。
我的肩宽,在江湖上练出来的,宽得能把一个姑娘整个藏住。我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一堵不怎么体面的、穿着黑衣、背着剑、连头发都扎得歪歪扭扭的墙。可笑。
那道目光终于移开了。我听到周立然端起酒杯的声音,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然后是他的笑声,轻轻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过头,继续和老夫人说着明前龙井和苏州的蚕丝,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语速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我本来没当回事的。一个公子哥,到亲戚家做客,看到一个好看的姑娘,多看了两眼,这有什么稀奇的?
在江湖上,好看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看,陈观灵那么好看,看她的多了去了。在鹿城的街上,卖糖葫芦的大爷看她,卖发簪的大娘看她,连蹲在屋檐下打盹的那只黄狗都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陈观灵不会被看走,她还在这里,在我身边。
第二天,我陪着陈观灵在花亭里看书。花亭在花园的东北角,四面敞开着,亭顶是六角形的,每一角都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棋谱,一盘没下完的棋。陈观灵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是她从林府藏书楼里翻出来的,讲的是前朝的一位女诗人。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阳光从亭子的飞檐下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地颤着,像蝴蝶在花蕊上扇动翅膀。
我坐在陈观灵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核桃,一个一个地捏,捏碎了把仁挑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她的棋谱看一会儿,就从碟子里拈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眼睛不看碟子,也不看我,还在看书页上那些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字。
周立然来了。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脚步不急不慢,袍子的下摆在脚边轻轻地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盒子上雕着花纹,看着就贵重。他走到花亭前面,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宫里练过。
“在下见过陈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长短一致,轻重相同。
陈观灵放下书,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林府住了十八年、每天都要应付这样的场面一样。书被倒扣在石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下,书脊朝上,不会折角,不会弄脏。棋谱被推到一边,碟子里的核桃仁也被推到一边。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在脚边飘了一下,浅绿色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荷叶。她的双手交叠在身侧,右手压着左手,拇指并拢,指尖朝前。她的腰微微弯下去,膝盖微微屈下去,下巴微微收下去。
“周公子。”她说。两个字,轻轻的,像风吹过铜铃时发出的第一声响。她的头低着,只低了三秒,就抬起来了。三秒,不多不少,刚好是侯府里教的标准时长。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已经挂好了笑,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我很有礼貌但我不想笑”的笑。
我坐着没动。我手里还捏着那把核桃,手指上沾着核桃壳的碎屑和核桃仁的油脂。我穿着那件黑色的旧衣——不是林府给我做的新衣,是我自己的,从江湖上带来的那件。
袖口磨毛了,领口洗得发白,左肩的位置还有一道被刀划破后缝补的痕迹,缝得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缝的。我的头发扎着,没有束冠,没有簪子,只是一根黑色的发带,系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好,一边长一边短。我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像活的。
我没有行礼。我不会。在林府住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学会。见了老夫人不会跪,见了林夫人不会请安,见了小姐们不会寒暄。她教过我,怎么站,怎么弯,手怎么放,头怎么低,嘴怎么张。我学了两天,忘了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她让我对着她做一遍,我做了,她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好像一只学人作揖的猫。”她说。我没有否认。
周立然看着我。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从我的脸到我的黑衣,从黑衣到我的剑——剑靠在亭柱上,黑色的剑鞘,皮革包裹的,上面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是这些年和各种兵器碰撞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我看到了但我不在意”的那种。
“我与陈小姐是亲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外人,躲远些吧。”
我被气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眼睛往下压了一下,整张脸写着一个大大的“哈”字。
我没有站起来,手里那枚核桃被捏碎了,壳太硬,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我把壳扔在桌上,把仁挑出来,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说我是外人?”我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周立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我的头顶量到脚尖,又从脚尖量回到头顶。他看到了我的黑衣,看到了我袖口的毛边,看到了我领口洗得发白的颜色。他看到了我发带系得一边长一边短,看到了我手指上还沾着的核桃壳碎屑,看到了我靠在那根亭柱上的剑,剑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像一张地图,记录着我不知道多少场厮杀。
他看到了这些,然后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弯得大了一些,弯成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是啊,”他说,“一个从外面来的江湖人,难道还想攀高枝?”
陈观灵立刻护住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我面前。
她的手从身侧移开,垂下来,在桌子的遮掩下摸到了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和她脉搏在手腕里轻轻跳动的节奏。
“不是的,”陈观灵说,声音有些急,像是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又像是怕我生气,“庙玉才不是外人。她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
她差点说漏嘴。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含在口腔里,被唾液泡软了,泡烂了,随时都会从唇齿间溜出来。
爱人,她差点说爱人。她咬住了下唇,把那两个字咬住了,咽回去了。
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疯狂地搏动。她的目光移开,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周立然。
她看着桌上的那本书,看着那本被倒扣着的、翻开的那一页朝下、书脊朝上的书,看着那些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认识,每一个都认识,但此刻它们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什么都看不清楚。
陈观灵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