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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爱 我们的第一 ...


  •   陈观灵犹豫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指节泛白,指尖泛红。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悄悄话,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剧烈地颤动着,像是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蝴蝶,在拼命地扇动翅膀。

      她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一件违背了她十八年教养的、会让她在将来的每一个夜晚都羞耻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的事。

      一件她知道不该做、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做的事。

      她低下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缓缓飘落。

      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扑在我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带着她刚喝过的那杯白开水的温热湿润。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紧紧地合拢着,扇面上有细碎的、金色的光点。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在用力、在紧张、在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能继续低头的证明。

      她的嘴唇落了下来。

      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不是之前在山洞里那种隔着面罩的、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不是那天在树下我亲她时那种不清醒的吻。

      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从未有过的——生涩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很怕摔倒。

      她的嘴唇是凉的,大概是在夜风里站了太久,凉得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唇瓣微微发着抖,那种颤抖从她的嘴唇传到我的嘴唇上,像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电流,从嘴唇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电得我的指尖都在发麻。

      陈观灵不会接吻。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的嘴唇就那样贴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亲吻一尊佛像,嘴唇贴上去了,就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了。

      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急促的,紊乱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内心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攥出了一道道的褶子。

      她是陈观灵。是侯府的嫡女,是青州林家的外甥女,是一个知礼节、饱读诗书、端庄优雅的千金大小姐。

      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逃婚——从那个被安排好的婚礼上跑掉,跑进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山林,遇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不知是男是女的江湖人。

      而此刻,她正在做一件比逃婚更出格的事——她正在主动亲吻一个人,一个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完全不了解的人,一个明天就要离开她、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

      她吻了我。

      我睁开眼。

      酒意还在,眼前的她还是两个重影,但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不是全然的清醒,而是那种醉到深处忽然出现的、短暂的、像闪电一样划破黑暗的清明。

      我抬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些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是黑色的丝绸在指尖流淌。她的头发很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天,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桂花树的清香。

      我轻轻用力,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我的嘴唇在她嘴唇上碾过,从她的上唇碾到下唇,又从下唇碾回上唇。

      她的嘴唇还是凉的,但在我的嘴唇下面慢慢地变热了,像是一块被掌心捂热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化成温热的水。

      我的舌尖在她唇缝间轻轻一勾,勾开了那道紧闭的缝隙,探了进去。

      陈观灵猛地挣扎了起来。双手推着我的胸口,十根手指用力地撑开,想要把我推开。

      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小,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小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石头上。

      但她推得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嵌进我胸口的衣料里,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皮肤里,带来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

      她的头往后仰,想要离开我的嘴唇,但我按着她后脑勺的手没有松,她的头仰到一半就被我按了回来,嘴唇重新贴上了我的嘴唇。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身体在床上扭动着,膝盖顶着我大腿,手肘撞着我胸口,整个人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挣扎着。

      她逃不了。

      我的劲太大了。即使受过重伤,即使喝了酒,我依然比她有力气得多。

      我的右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手臂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位置上。

      她的挣扎在我的力量面前像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她知道自己打不赢,但她还是在打,不是因为想要赢,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的不是我,害怕的是她自己——害怕这个吻继续下去,她会彻底沦陷,会再也爬不出来。

      陈观灵哭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流进了我们交叠的嘴唇之间。

      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混着她嘴唇的甜和酒液的苦,像是一杯被人加了太多料的、五味杂陈的酒。

      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面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她咬了我。

      牙齿咬住了我的下唇,用力地,带着一种“你放开我”的愤怒和“我该怎么办”的绝望。

      疼痛从嘴唇上传来,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尖锐的、灼热的、带着一点点血腥味。我的血在她舌尖上洇开,铁锈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和嘴唇的甜,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疼得松开了她。嘴唇上多了一道小小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我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没有跑。

      陈观灵本来可以跑的——我已经松手了,她后脑勺上的力道消失了,她的嘴唇也离开了我的嘴唇,她完全可以站起来,跑到门外去,跑到走廊上去,跑到任何一个看不到我的地方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的、嘴唇上还沾着我的血的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倒映着我嘴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眼泪不再流了——泪痕挂在脸上,像是干涸的河床,沟壑纵横,却没有一滴新的水。

      她不哭了。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有一种“我刚才做了什么”的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时才会有的、平静的绝望。

      我醉了。醉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淹没了。眼前的人又从一個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

      她的脸在我眼前晃着,像是一朵在水面上飘着的花,我伸手去捞,水波荡开,花碎了,又合拢,又碎了。

      我没有想,没有再犹豫,没有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我伸手,再一次把陈观灵按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我的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将她的脸按在我的脸前。

      我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她的嘴唇,比刚才更深、更用力、更不留余地。

      我吻着她的上唇,又吻着她的下唇,用舌尖描摹着她唇峰的弧度,在她唇珠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片柔软在我嘴唇下面微微发颤。

      我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不是报复,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的不舍。

      陈观灵搂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手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脖子,十根手指交错着扣在我的颈后。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我的颈后,像是有一只蝴蝶在我的皮肤上扇动翅膀。

      她的手环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度——那个连爬上马背都要来回试好几次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好像松开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她的嘴唇开始回应我了。

      生涩的,笨拙的,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迈出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倒。

      她不知道该把舌头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在接吻的时候鼻子要怎么呼吸才不会憋得脸通红。

      她只是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把嘴唇贴上来,张开嘴,让我的舌尖探进去,然后用自己的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我的舌尖。

      那一下触碰,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柴上。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我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收紧了手臂,将陈观灵整个人箍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贴着心跳。

      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软得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云,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每一寸都贴合着我的身体,严丝合缝,像是两块被打碎了的玉重新粘合在一起,裂纹还在,但形状已经合上了。

      我们在接吻。

      在月光下,在一间破旧客栈的小房间里,在一张铺着蓝底白花棉被的木床上。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悲伤的眼泪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所有情绪都混在一起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饱和到无法承载的眼泪。

      那些眼泪流进了我们交叠的嘴唇之间,咸涩的,温热的,带着她身体里所有的恐惧、不安、不舍和爱。

      我疯了。我知道我疯了。

      我应该推开她,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到门外去,应该让夜风吹醒我这一身的酒意和荒唐。

      陈观灵是侯府嫡女,庙玉是江湖浪子。

      她的未来在青州,在林家,在一座朱红色大门的深宅大院里。我的未来在路上,在马上,在每一个不知道明天会飘到哪里的风里。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不会有结果,不可能有结果。

      我应该推开她。

      可是我没有。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陈都灵也疯了。她比我更疯。

      她是那个应该推开我的人,是那个应该在我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就一巴掌扇过来、然后转身跑掉的人。

      但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推开我,她还主动吻了我。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不知是男是女的、痞里痞气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她主动吻了她。

      陈观灵疯了。她真的疯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会这样失控,这样不顾一切,这样把十八年的教养和体面统统抛在脑后,只为了在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怀里多待一瞬。

      陈观灵真的爱上我了。哪怕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山林到鹿城,从鹿城到青州,不过短短几天。

      几天而已,几天能算什么?几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几天能爱上一个人吗?几天够不够让一颗心从无到有、从有到满、从满到溢出来?陈观灵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人,这个在她脚踝扭伤时抱着她在山林中奔跑的人,这个在她被蛇咬时低头为她吸出毒液的人,这个在月光下被她扯下面罩、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的人,这个搂着她的腰说“想亲嘴吗”的人,这个在官差破门而入时压在她身上、用身体护住她的人——她不想失去庙玉。

      陈观灵害怕,害怕明天就到了青州,害怕到了青州庙玉就走了,害怕庙玉走了之后她再也见不到她,害怕她的心意她永远都不知道,害怕她会一辈子后悔——

      后悔在最后一个能吻她的夜晚,没有吻她。

      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身体装不下,多到它们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变成了眼泪,变成了颤抖,变成了她搂着我脖子时那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力度。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舍不得,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口堵了一路。

      我知道她每天夜里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看我,知道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嘴唇时在发抖,知道她今天早上说“想吃热乎乎的饼”其实不是真的想吃饼,而是想在最后这段路上多做一些事、多留下一些回忆。

      我知道她把我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知道她刚才低下头吻我的时候,用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一直都知道。

      陈都灵这一次很勇敢。

      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逃婚的时候在发抖,被官差追的时候在发抖,被蛇咬的时候在发抖,连爬上马背的时候都在发抖。

      她做每一件出格的事之前都要犹豫很久,都要给自己鼓很久的劲,都要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后果想一遍又一遍,然后咬着牙、闭着眼、像跳崖一样地跳下去。

      但她还是跳了。每一次都跳了。逃婚是第一次跳,主动吻我是第二次跳。两次都是万丈深渊,两次她都跳了,因为她没有退路——逃婚的时候没有退路,现在也没有退路。

      我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最后一個夜晚,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知道这个吻改变不了任何事——改变不了她是侯府嫡女的事实,改变不了我是江湖浪子的事实,改变不了青州就在前面、分离就在眼前的事实。

      但我们还是在吻,像是在用嘴唇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这个吻里——“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走”。

      我浪荡,潇洒,不羁,在江湖上遇到那么多人——男人,女人,妖娆的,妩媚的,强壮的,英俊的——抱过那么多个身体,亲过那么多张嘴,说过那么多句“有缘再见”。

      我从来不当真,他们也从来不当真。江湖人的感情就像风,吹过就算了,没有人会伸手去抓,因为抓不住。

      可此刻我抱着陈观灵,吻着她,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尝着她眼泪的咸涩和嘴唇的甜——我栽了。

      栽在了一个柔弱得连马都爬不上去的、哭起来像只小花猫的、笑起来会偷偷弯嘴角的、清冷得像深冬第一场雪的姑娘身上。

      我承认我心动了。

      不是那种“她长得真好看”的心动,不是那种“今晚不如就在一起”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了根、发了芽、正拼命地往上长的、让人又疼又痒的心动。

      我也害怕。害怕她会成为我的软肋。

      江湖人不能有软肋,有了软肋就离死不远了。害怕明天到了青州我舍不得走,害怕走了之后又忍不住回头,害怕回头了之后再也走不掉。

      更害怕——这个吻真的是爱。

      爱这种东西,我不应该有。江湖人不需要爱,爱会让人犹豫,让人心软,让人在拔剑的时候手抖。

      爱会让人在深夜睡不着觉,会让人在酒醒之后头疼欲裂,会让人在天亮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不应该有爱,不能有爱,不敢有爱。

      可是她就在这里,在我怀里,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手指缠着我的头发,眼泪流进我的嘴里。她的身体是软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烫的。

      她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酒后的幻觉,不是江湖人那些转瞬即逝的露水情缘。

      她是陈观灵。她让我心动了。她让我害怕了。她让我在醉意朦胧的深夜里,抱着她,吻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人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感觉。

      那种感觉有一个名字,我不敢叫出那个名字。我叫出那个名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窗外的黑猫不叫了,大概是看够了,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房间里的油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还亮着,银白色的,清冷的,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里。

      我们还在吻。不知道吻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现在,只剩下这个吻,只剩下她和我。

      嘴唇贴着嘴唇,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嘴唇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疼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了这一间房、这一张床、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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