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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坦诚 我是女人, ...


  •   我们吻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窗外的黑猫叫了又停、停了又叫,久到她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从烫变得像是一片被火烧过的花瓣,柔软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在我的唇间。

      陈观灵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像是一块被春天的暖阳照耀着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成水,融化成云,融化成没有骨头、没有形状、只能依附着我才能不散落一地的东西。

      她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滑落,搭在我的肩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任何东西了。

      她的呼吸全乱了,像是被人拨乱了的琴弦,怎么都调不回原来的调子。

      我轻轻松开她。

      嘴唇离开她的嘴唇,像是把两片合拢了太久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掰开,能感觉到她嘴唇的留恋——那种微微向前追了一瞬的、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挽留。

      我没有再亲上去。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交叠的空间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我的。

      我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张脸。不是痞气的笑,不是促狭的笑,不是那种故意逗她时带着坏心眼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黄连外面,甜的,脆的,牙齿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的苦。

      “怎么了,”我说,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刚接吻后的低沉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很轻松的问题,“爱上我了?”

      陈观灵没有说话。她坐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那些睫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像是一把被雨水淋湿了的折扇,扇面上有细碎的、银白色的月光。

      她的嘴唇微微肿着,是我亲的,上唇的唇珠那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她的唾液还是我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横的竖的交错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每一条河流都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上漂着碎掉的月光和碎掉的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那种被我轻薄之后应该有的恼怒和抗拒。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凝成了冰一样的悲伤。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

      我更难受了。

      那种难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一颗种子在胸腔里发了芽,根须扎进血管里,缠住了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被勒紧一次,疼得我连呼吸都要放慢速度,生怕喘气太大会把那些根须勒得更紧。

      我看着陈观灵那张被泪水浸透的、清冷的、倔强的、此刻却柔软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干净得像一朵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白梅,花瓣上还带着霜,连尘埃都不忍心落在她身上。

      而我呢?我是在泥水里滚过的,是在血水里泡过的,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和陌生人纠缠在床榻上、天亮后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江湖浪子。

      我的手碰过太多的身体,我的嘴唇亲过太多的人,我的心里装过太多的过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个角落都腾不出来给她。

      她应该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应该在一座干干净净的深宅大院里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应该被一个人一心一意地爱着、护着、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跟着一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江湖人,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她才十七岁。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离开侯府之前,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除了她父亲和那些世家公子之外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都是穿着长袍、说着客套话、保持着得体距离的,从来没有人像我这个样子——在她面前脱衣服,搂着她的腰亲她的脖子,痞里痞气地说“想亲嘴吗”,喝醉了酒把她按在怀里吻得她嘴唇都肿了。

      她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所以觉得新鲜,觉得刺激,觉得心跳加速的感觉就是爱。

      陈观灵一定不是真的爱我。她只是在这个年纪遇到了一个好看的人,一时兴起,动了心。

      那种喜欢像春天里的花,开得快,谢得也快。等过一段时间,她遇到了更好的人,更合适的人,她就会忘了我。会忘了我的名字,会忘了我的脸,会忘了那个在山林里抱着她奔跑的黑衣人。

      她会的。十七岁的喜欢,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才十七岁,”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低,要哑,要涩,“你年龄太小了,你不懂什么是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念一本人人都懂的大道理,干巴巴的,没有水分,没有温度。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我也喜欢你”吗?不能。我能说“我带你走”吗?不能。我能说“留下来”吗?不能。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给,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说这种干巴巴的、正确的、没有用的话,像一把钝刀,切不开任何东西。

      陈观灵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我大概不会发现她动过。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落在我敞开的衣领处露出的锁骨上。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搭在自己领口的位置。

      陈观灵解开了衣带。

      那根浅绿色的衣带系在腰侧,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两端的带子一样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齐平。是她早上系的那个结,系得很仔细,蝴蝶结的两边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此刻她的手指捏住了那个蝴蝶结的一角,轻轻一拉,蝴蝶结散了。带子从腰侧垂落下来,像两条失去了生命力的蛇,软绵绵地挂在裙子的两侧。

      领口松了。那件浅绿色的长裙从她的肩头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月光落在那里,那片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锁骨精致的线条从脖颈向两侧延伸,在肩窝处微微凹陷,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她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来——坐在了我的腿上。她面对着我,膝盖抵着我的腰侧,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浅绿色的花在我的腿上盛开。

      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凉凉的,贴着我颈侧的皮肤。她低头看着我,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她的头发从肩上垂落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把衣服脱了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月光下展开一幅很长的画卷,一寸一寸地,让画卷上的山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先是肩膀,圆润的、单薄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肩膀。然后是锁骨,精致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锁骨。然后是手臂,纤细的、白嫩的、手肘内侧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臂。

      那件浅绿色的裙子从她身上滑落,落在我的腿上,堆成一团柔软的、带着她体温的布料。

      陈观灵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身上。

      我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腰。那片皮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热的,光滑的,手指放上去的时候像是被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腰际的弧线,从肋骨到胯骨之间那一段柔软的内收,像是一把琴的腰身,最细的地方盈盈可握。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皮肤下面透上来,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颤抖。

      我的手在江湖上握过剑,杀过人,在无数个深夜里解开过无数个人的衣带,从来没有抖过。

      可此刻,我的手指贴在她腰侧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在发抖。

      因为她的身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初雪覆盖的原野,没有任何人的脚印。而我满身泥泞,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脏兮兮的脚印。

      我不配碰她。

      我把她的衣服重新拉了上来。手指捏着那件浅绿色裙子的领口,从她的肩膀上往上拉,拉过手臂,拉过锁骨,拉过肩膀,把那些暴露在月光下的、白得发光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重新遮住。

      我把领口拢好,找到那两根散落的衣带,重新系上。系得很慢,比解开的动作慢得多。

      我仔细地把两根带子对齐,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系得不好看,两边不一样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在腰侧的、翅膀折了的小蝴蝶。

      “我不想为难你。”我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了攥,感受着指尖还残留着的、她皮肤的温度。

      陈观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汹涌的、像是决堤了的水一样的哭泣。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我胸口的衣料上,砸在我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砸在那件被她脱下来又被我穿回去的裙子上。

      她的手指抓住自己的领口,用力地、近乎疯狂地往外扯。衣带被我刚刚系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她的撕扯下松开了,领口又被扯开了,露出她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不是为难——没有为难——”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尖锐地扎进我的心里,“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是自愿的”,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手指攥着领口的布料,指节泛白,指尖发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小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我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被我抓住了,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两个。

      我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在我掌心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快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地扑动翅膀。

      她的手指还在试图去扯衣领,但被我抓住了,动不了,她只能哭,只能颤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我是自愿的”,说到声音哑了,说到喉咙破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别这样,”我说,声音也在发抖,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那种颤抖,“你不必这样。”

      我的心里痛苦极了。那种痛苦不是被人捅了一刀的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到处都是的、找不到具体位置的疼。

      像是有人把我的胸腔打开,往里面倒了一整瓶的黄连汁,那苦味渗进血液里,渗进骨头缝里,渗进每一个细胞里,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个地方不苦。

      陈观灵甚至真的想把自己的身体献给我。

      不是被迫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交换——那些在山洞里、在雨夜里、在官差破门而入时的“交易”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是在赌,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赌我会心软,赌我会帮她。

      但此刻不一样。此刻没有追兵,没有危险,没有官差在门外砸门。此刻只有月光,只有她和我,只有一张铺着蓝底白花棉被的木床。

      她是真的想把自己给我,不是因为需要我帮她做什么,而是因为——她以为这是她能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明天就要到青州了,明天就要分开了,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银两,没有礼物,没有能让我记住她的东西。她只有她的身体,干净的、从未被人碰过的、侯府嫡女最珍贵的东西。

      陈观灵想把这个给我,让我记住她。用这种最笨的、最决绝的、最没有退路的方式。

      我怎么能欺负她?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试图蜷缩、试图去抓衣领,但被我按住了,动不了。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像是有人在用蜡烛的泪滴在我的皮肤上,不疼,但烫,烫得我想缩手,又不能缩。

      我怎么能欺负一个柔弱单纯的少女?她连什么是爱都分不清楚,她连自己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都搞不明白,她连明天之后该怎么办都没有想过。

      她只知道不想让我走,只知道想留住我,只知道用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把自己给我。

      这哪里是爱?这是恐慌,是不舍,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面对离别时手足无措的挣扎。

      我不应该接受,我不能接受,我不会接受。

      我松开她的手腕,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从我的腿上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让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我站起来,转过身,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后背落在棉被上,身体微微陷了进去,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像一匹被铺开的黑色绸缎。

      她躺在床上,仰着脸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花,花瓣残破,枝叶零落,但依然倔强地、固执地绽放着。

      她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那根被我系好的蝴蝶结又散了,衣带垂落在床沿上,一端搭在被子外面,在夜风中轻轻地晃着。

      她没有去拉,没有去遮,没有像之前那样在被我看到身体时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捂住胸口。她就那样躺着,衣服散乱,皮肤裸露,眼泪横流——毫无保留的,没有退路的,把一切都摊开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找不到出口,憋得整个胸口都在发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脱衣服。先脱外衣——黑衣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的防护背心。黑衣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窸窣。然后脱防护背心——背心是紧身的,从下往上卷,卷过腰腹,卷过胸口,卷过肩膀,从头顶脱下来。

      然后是束胸——那层厚厚的、用棉麻布一层一层缠出来的束胸,从我胸口松开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终于可以呼吸了。然后脱裤子——外裤、中裤,一件一件地褪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团黑色的、看不出形状的布料。

      我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在陈观灵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我的身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分明,锁骨下方有两道深深的凹陷,是常年束胸勒出来的痕迹。

      胸口被束胸勒得有些发红,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绳子勒过的印子,纵横交错的,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淡褐色的色素沉淀,大概是勒了太多年留下的。腰很细,但不像她的腰那样柔软——我的腰是硬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像是铠甲一样保护着里面的内脏。胯骨很宽,比大多数男人宽,但不如大多数女人宽——刚好在中间,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腿很长,肌肉结实,腿上有练功时留下的旧伤疤。

      “我是女人,”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给不了你想要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让她看我的身体,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她死心。

      让她知道,她以为的那个“他”根本不存在——没有那个英俊的、强壮的、可以在危难时刻保护她的江湖侠客,只有一个不男不女的、胸口被勒得全是红痕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她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

      陈观灵愣住了。

      她躺在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还粘在一起,嘴唇还微微肿着。她看着我的身体,目光从我的肩膀移到我的胸口,从我的胸口移到我的腰腹,从我的腰腹移到我的腿。她的目光在那些勒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左眼移到了右眼,久到她睫毛上的泪珠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但她没有很震惊。她只是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我的身体。

      她的表情不是“什么你是女人”的震惊,也不是“你骗了我”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的、了然。

      “我知道的。”她说。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是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释然一样的东西。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瞳孔里全是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一个“男人”的心动,也不是对一个“女人”的心疼,而是对“我”的——

      对庙玉的,对那个从山林里把她救出来的、痞里痞气的、不正经的、不要脸的、此刻却浑身都是勒痕和伤疤的江湖人的温柔。

      我苦笑着,把陈观灵搂进了怀里。

      我弯下腰,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将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把我胸口那些勒痕的红肿和刺痛都熨平了。

      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处,鼻尖抵着我锁骨的弧线,呼吸扑在我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泪水的咸涩。

      她的手指抬起来,落在了我的胸口上。指尖很凉,凉得像是一片在秋天落下的叶子,贴在我胸口的皮肤上,我激灵了一下。

      她的手指没有停,沿着我胸口的弧线慢慢地、轻轻地滑动着,从锁骨下方开始,向下,向下,停在了那些被束胸勒出来的红痕上面。

      她的指尖触到那些红痕的时候,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不是疼,是痒,是一种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人触碰时才会有的、陌生而敏感的痒。

      她的手指在那道最深最长的勒痕上停了下来。那道勒痕从左胸一直延伸到右胸,横亘在我的心口上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暗红色的,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的压迫而变得粗糙、发暗。

      她的指腹贴在那道勒痕上,轻轻地、缓慢地抚摸着,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像是在抚摸一道陈旧的、被遗忘了太久的伤口。

      “勒得这么紧,”她说,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和沙哑,“你疼不疼啊?”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我要忍住”的挣扎。它们就那么毫无道理地、不可控制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打翻了一缸水,水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溢,怎么都挡不住。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肩膀上,滴在她抚摸着我胸口勒痕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哭。

      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受过无数次伤,流过无数次血,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我从来没有哭过。不是因为我坚强,而是因为没有人会问“你疼不疼”。

      江湖人不问这种话,问了就是矫情,就是软弱,就是不该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受伤了就自己包扎,疼了就咬着牙忍,忍不了就喝醉了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继续赶路。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疼不疼?

      她问了。她用那双只握过毛笔、只翻过书页、只抚过琴弦的手,抚摸着那些被束胸勒出来的、丑陋的、暗红色的伤痕,问我疼不疼。

      她的指尖是凉的,声音是沙哑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她的嘴唇还是肿的——她刚刚被我亲了那么久,她刚刚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把手放在我的掌心里、把她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被我拒绝了。

      她应该生气,应该难过,应该转过身去不再理我。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胸口的勒痕,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问我疼不疼。

      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一刻崩塌了。那些我用了十年时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墙,那些“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骄傲,那些“江湖人四海为家”的洒脱,那些“我不在乎”的痞气和轻佻——全碎了。

      碎得像一面被人用力推倒的墙,砖块散了一地,灰尘漫天飞舞,露出墙后面那个真实的、脆弱的、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我。

      我哭得很厉害,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把脸埋在陈观灵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整张脸都湿透了,分不清是她的泪水还是我的。

      陈观灵抱着我。

      她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开,环住了我的腰。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环在我腰上,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度——那个连爬上马背都要来回试好几次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着我,像是在抱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贵的、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她的眼泪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从两个人的脸颊之间流下去,分不清哪一滴是她的,哪一滴是我的。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轻轻地、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声音的震动从耳廓传进来,像是一阵一阵的、温暖的风,吹进了我那个一直在下着暴风雨的世界里,把那些乌云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我紧紧地拥抱着她。她也紧紧地拥抱着我。

      两个人在月光下毫无保留——她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我完全光着身子,胸口那些被束胸勒出来的红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鞭子抽过的痕迹。

      我们拥抱着,胸口贴着胸口,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陈观灵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的心跳也很乱,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两个心跳开始往同一个节奏上靠,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水声从嘈杂变得和谐,从和谐变得安静,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

      窗外的月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大概是月亮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窗外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屋顶上,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着,像是在替她们守着这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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