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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舍不得 我舍不得, ...

  •   陈观灵说:“我想吃热乎乎的饼……”

      说这话的时候,她刚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木簪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几缕黑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刚睡醒的脸白得像初雪。

      晨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金色光线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半眯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想吃热乎乎的饼”——那个“饼”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在晨光中伸懒腰的小猫发出的呼噜声。

      我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看着我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来。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微颤,被我的掌心包裹住的时候,像是找到了一片温暖的港湾。

      我拉着她走出房间,直奔厨房。

      狗哥的木屋不大,厨房在正屋后面,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一个小棚子,灶台是用石头垒的,灶膛里还燃着昨夜没烧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白色的热气。

      灶台旁边有一张粗糙的木头案板,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几根葱、一小块姜,还有——一大摞烤好的大饼。

      那饼做得实在。狗哥的手艺我尝过,不精致,但管饱。面粉是他自己磨的,掺了麸皮,颜色发黄,但烤出来有一种粗粝的、原始的麦香。

      饼有脸盆那么大,厚度大概两指,表面烤得金黄,有几处微微发焦,冒着油亮亮的光。

      我拿了一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又握紧了。

      饼很软,不是干饼那种硬得硌牙的软,而是刚出炉的那种暄软的软,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松手又弹回来,像是一朵蓬松的云被压成了饼的形状。

      我回头看了陈观灵一眼,她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扑在我后背的衣料上。

      她看着那块饼,眼睛亮亮的,瞳孔里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和饼面上金黄色的焦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我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酥脆,牙齿切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是内里的柔软,热气和麦香同时涌进口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狗哥大概在面团里加了一点蜂蜜。

      我嚼了两下,把饼递到陈观灵嘴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饼上被我咬过的地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张开嘴,咬了一口。

      她的嘴唇触到了饼,也触到了我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两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贴在我的指腹上。

      我转过身,准备拿酒。然后我看到了狗哥。

      他站在陈观灵身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脚尖点着地面。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褐,头发也没梳,乱蓬蓬地顶在头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起床气。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亮得惊人,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和我手里那块被咬了两口的饼。

      陈观灵站在我后面看着我偷饼,狗哥站在陈观灵后面看着我俩偷饼。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不是好笑,而是一种“你当着我的面偷我的东西还要我保持微笑”的、无奈的、认命的、像是已经习惯了的哭笑不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手里拿着他的饼,嘴上还沾着饼屑,陈观灵站在我身边,嘴里还嚼着那块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

      我们三个人在清晨的厨房里对视了一瞬,安静得只能听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锅里水沸腾的咕嘟声。

      我走过去,亲了狗哥一口。

      就亲在他脸颊上,左边,颧骨最高的位置。“啵”的一声,响响亮亮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狗哥的脸颊上有粗粝的胡茬,扎得我嘴唇微微发疼,还带着清晨凉水的温度和皂角粗糙的涩味。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石像,双手还抱在胸前,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前面,但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观灵,又看了看我。

      我转身走到灶台旁边,拿起地上那坛酒。坛子不大,能装两三斤的样子,泥封还完好,坛身上沾着泥土和稻草的碎屑,是狗哥自己酿的——山里的野果,掺了粮食,发酵了大半年,开坛的时候香气能把整座山都熏醉。

      我把酒坛夹在腋下,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狗哥一眼。

      “谢了。”我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我从他这里拿走的不是一大摞饼和一整坛酒,而是一把葱花、一撮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江湖人不说“谢”,说了就见外了。但我说了,因为这次不一样。以前我欠他的,是我自己的命。这次我欠他的,是她的一顿热乎乎的早餐。

      狗哥终于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我亲过的那半边脸,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一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推在我的后背上,把我往门外推。他的力气很大,推得我踉跄了两步,差点踩到门槛摔一跤,但手臂夹紧了酒坛,饼还咬在嘴里,稳稳当当地没掉。

      “你个穷鬼!”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又气又笑,带着一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的咬牙切齿,“就你这样还非要带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他的话被门板切断了。“砰”的一声,木门在我身后关上,门板震了几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地掉了我一肩膀。

      我站在门外,嘴里咬着饼,腋下夹着酒坛,晨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地铺了一身。

      陈观灵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捧着那块饼,嘴角沾着饼屑,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她看着被关上的木门,又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笑意,有一种“你活该”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你这个人怎么到哪里都这样”的无奈和温柔。

      我笑着翻身上马,伸手把陈观灵拉上来。

      她坐在我前面,跨坐的姿势已经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需要再扶着她才能坐稳。

      我把酒坛挂在马鞍上,饼放在她手里,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传来狗哥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骂我,又大概是在说“路上小心”。

      江湖人不说“路上小心”,说了就矫情了。所以他只是在骂我,用骂来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马走了很久。山路弯弯曲曲的,从半山腰绕到山脚下,又从山脚下穿过一片竹林,竹子的枝叶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路。

      陈观灵坐在我前面,把那块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慢慢地吃。她每掰一块都会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不要吃”的询问,我摇摇头,她就自己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块饼的每一丝麦香和甜味。

      她吃到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没有回头,直接把那一小块饼举到我嘴边。她的手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直直的,像是怕我够不到。

      我低头,含住了那块饼,也含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我嘴唇里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攥了攥,像是在确认那一瞬间的温度还留在指尖。

      走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山路变成了乡间小道,乡间小道变成了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的官道。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的金色光晕里慢慢地散开。

      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在地面上低低地飘着,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轮廓柔和得像是一笔淡墨在宣纸上洇开。

      然后我看到了那块路牌。木头的,漆皮脱落了大半,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青州”两个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笔画粗犷,刻得很深,大概是官方的路牌指引,“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青州不远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说:“快到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我对青州没有任何感觉,像是我送她到青州就像送一件货物到达目的地,任务完成,银货两讫,各走各路。

      但我的手出卖了我——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缰绳在掌心里被攥得吱吱响。

      陈观灵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轻很细,如果不是我的胸口正贴着她的后背,大概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但节奏变了——比刚才更浅,更快,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看了很久。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金色的阴影。

      然后陈观灵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她拉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缰绳上移开,绕过她的腰侧,让我的手掌贴在她小腹的位置。

      陈观灵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我的脉搏上;她把我的手按在她腰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但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地往后靠了靠,让我的手臂更紧密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没有看我,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放在那里。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红色。

      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搏动。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把这一刻拉长。

      陈观灵知道。

      她知道快到了。

      青州的地界牌就在身后,林家就在前面,姨母的朱红色大门就在明天。

      到了那里,她就得下车,我就得离开,从此再无瓜葛。

      所以她把我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想记住这个感觉——我的手贴在她腰上的感觉,掌心覆着她小腹的温度,手指嵌在她腰线里的弧度,还有那股从我的手心传到她身体里的、让她浑身都在发烫的热度。

      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到明天,记住到后天,记住到以后每一个没有我的日子里。

      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舍不得?我庙玉在江湖上飘了十年,睡过无数张床,抱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舍不得”过。天亮说再见,转身就走,从不回头。江湖人的感情就像浮萍,聚散随缘,没有根,也扎不了根。

      可此刻我抱着陈观灵,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手指嵌在她柔软的腰侧,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不想松手。

      我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走不完,长到天黑天亮又天黑,长到马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路边坐下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坐着,坐到时间都忘了该怎么往前走。

      她是侯府嫡女,我是江湖浪子。

      她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兰花,我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荆棘。

      她应该回到她的世界里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在一座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我应该继续在江湖上漂泊,继续接悬赏,继续受伤,继续愈合,继续在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第二天醒来忘记昨晚枕过谁的胳膊。

      我们之间没有结果。露水情缘,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心口上,闷闷地疼。露水是在夜里凝结的,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我和她之间的这段日子——从山林到鹿城,从鹿城到青州,不过短短几天,太阳一出来,就该散了。

      可是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我双手搂着她的腰,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和我胸口的起伏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陈观灵没有反抗。她第一次没有推开我,没有骂我不要脸,没有用手肘顶我的胸口,没有气呼呼地说“你放肆”。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头靠在我的肩窝处,闭着眼睛,睫毛在夕阳中微微颤动着。

      她接受了我。接受了我这双搂在她腰上的、不安分的、轻薄无礼的、让她羞耻了一路的手。

      她接受了我所有的越界和冒犯,接受了我那些痞里痞气的玩笑和不正经的调情,接受了我这个人——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

      可是有点晚了。明天就到青州了。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街两边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粮铺、药铺、铁匠铺、一家面馆、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回头客栈”四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但门面还算干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

      我翻身下马,把陈观灵接下来。她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大概是坐了一整天的马,腿有些麻了。她扶着我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松开手。

      我们走进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

      她看了我一眼——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左肩缠着绷带,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姑娘——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笑意。

      “一间。”我说。

      陈观灵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钥匙在我手心里,冰凉的铁质感,齿纹硌着掌心。我握紧了钥匙,转身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旁边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稀疏的行人和对面屋顶上蹲着的一只黑猫,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绿幽幽的光。

      陈观灵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把斗笠挂在墙上。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绞着,一根缠着一根,松开,又缠上,像是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从坛口涌出来,浓郁得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翻了一整坛桂花酿,甜里带着烈,烈里带着果木的清香,是狗哥用山里的野果和粗粮酿的那种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得像一记闷拳。

      我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明天就能到林家了,”我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开心吗?”

      我端着酒碗靠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那张被面罩遮住了大半的脸上。

      我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像一个真的在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感到高兴的人。但我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指上,凉凉的,像是眼泪的温度。

      陈观灵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大概不会发现她的下巴动了那么一下。

      她点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来配合我的笑,但她扯不出来。那两片嘴唇只是微微地、徒劳地弯了一下,就弯了回去,弯成了一个向下的、悲伤的弧度。

      她的眼神那么悲伤。

      那双清冷的、倔强的、从来不轻易示弱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水面下全是暗涌,全是漩涡,全是看不到底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把月光揉碎了,把星光揉碎了,把我的倒影也揉碎了,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着光的碎片,漂浮在她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中。

      我的心里苦涩难受。

      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倒了一碗黄连水,那苦味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舌尖,怎么都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扯下面罩。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碗,又喝完。酒液从喉咙里烧过去,烧得胸口一片滚烫,但烧不掉那苦味。那苦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液里流淌着的,是连烈酒都冲不淡的、扎根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受伤不能喝酒。”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劝阻。

      陈观灵在犹豫该不该说这句话——她不是庙玉的谁,没资格管庙玉喝不喝酒。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在乎。

      “我就喝。”我说。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硬,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又倒了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我没有擦。第三碗喝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的月光开始重影了,一个月亮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一整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光晕。

      窗户框在晃,桌子在晃,连她坐在床沿上的影子都在晃,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水中慢慢地化开,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我醉了。

      我醉醺醺地瘫在床上,四肢摊开,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脸朝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在转。横梁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一头老牛在拉着磨盘。左肩的绷带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痒痒的。

      酒劲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带着野果的酸甜和粮食的苦涩,我打了个嗝,酒气从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陈观灵坐在我身边。她坐在床沿上,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低着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在那两片像水蜜桃一样的嘴唇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窗外的黑猫叫了三声,久到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紊乱,从紊乱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之前的、浅浅的、快快的呼吸。

      她犹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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