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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逢 她也不肯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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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条路,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金色的、弯弯曲曲的路。我的脚抬起来,准备落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看到她了。
陈观灵站在山路的那一头,站在晨光里,站在那片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里。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一朵开在深山里的白兰花。
她也看到我了。
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风停了,鸟不叫了,露水不滴了,连太阳都停在了东边的那座山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脸,金黄色的光从山凹里涌出来,铺满了整条山路。
她站在路的那一头,我站在路的这一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片金黄色的光,隔着一群在光里飞舞的细小的尘埃,隔着一阵从山谷里吹来的、带着松针气息的、温柔的风。她的嘴张开了。
她喊了什么,但我没有听到。
声音大概是在风里被吹散了,或者是被光吞没了,又或者是被我自己太响的心跳盖住了。
我只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那两片在晨光中泛着浅粉色光泽的嘴唇在轻轻地翕动,像是在说一个名字。
陈观灵朝我跑了过来。
她的裙摆在风中飘着,浅绿色的,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云。她的头发散了,发簪从发髻上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的眼睛里只有我,只有这个站在院门口、浑身是伤、左肩还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从悬崖下面带回来的擦伤的人。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而前面只有我,只有我张开的、在等着她的双臂。
陈观灵扑进了我怀里。她的额头撞在我的锁骨上,撞得她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她的手臂已经环住了我的腰,十根手指交错地扣在我腰后,把我搂得死死的。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那件黑色的、被血浸透过、被药水泡过、被小风搓洗过无数遍的黑衣,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发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种积攒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宣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头发到脚尖,从指尖到心脏,从她扑进我怀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我搂着她。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我的手扣在她腰侧,手指嵌进她腰线的弧度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起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拼命地往我怀里钻。
我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她活着,她平安,她在我的怀里。
“观灵,”我说,声音有些哑,有些颤,有些被她的眼泪泡软了的、不像自己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陈观灵大哭着,搂着我不撒手。
“庙玉……呜呜……庙玉……”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整个身体都瘫软在我怀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树根还带着泥土,枝叶还在风中挣扎,但她已经站不住了,只能靠着我,只能挂在我身上,只能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我。
她的手从我腰后移到我的背上,十根手指张开,紧紧地攥着我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我的背都被她的指甲硌得生疼。
她的脸从我的胸口抬起来了一寸,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睛里全是水——泪水,还有那种我从未见过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我淹没的爱意和恐惧。
她怕,怕这是一场梦,所以她不撒手,她要把我搂进骨头里,搂进血液里,搂进魂魄里。
狗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泥,指甲里还有土。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只被人从洞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天、又被扔回洞里的野兔子。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概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陈观灵扑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看着我的手扣在她的腰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他笑了,嘴角咧开,咧得大大的,露出那口还算整齐的白牙。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庙玉,”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粗粝的,涩涩的,“还好你没事。”他顿了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眼泪擦掉了。
“这几天我和她一直在找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我不相信你死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陈观灵身上,落在她发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攥着我衣服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她也不肯信。”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湖上认识多年的朋友。他瘦了,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
但他还站着,还能说话,还能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出来。
“你果然命大。”他低下头,咳嗽了一声,把那些没出息的、软弱的、不像江湖人的声音都咳了出去。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又笑了,又咧着嘴,露出那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命硬,”他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和野花的甜。
陈观灵还在哭,还在发抖,还在把我搂得死死的。
我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抖了,身体从剧烈地颤抖变成了微微地抽搐,像一场暴雨过后的屋檐,还在滴水,但已经不那么急了。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扑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狗哥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他背过身去,面对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金黄色的山谷,面对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通向山下的路。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大概都有。
江湖人不习惯看这些场面,他转身了,把背影留给我们。
陈观灵哭了很久。
她不哭了,她抹着眼泪说:“庙玉……你……”
我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我说:“你看,有人救了我,我的伤已经好了。”
陈观灵从我的怀里后退一步,她脸红了。她拢了拢自己散开的头发,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太开心了,她觉得自己失态了。
我摸了摸陈观灵的头,我拉着她的手,我说:“走吧。”
陈观灵乖乖地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回去了。我把簪子捡起来,我认认真真给她盘好头发。
路很远,翻过了山。
我简直不敢相信陈观灵一个娇弱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为了找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不敢想陈观灵哭着喊着我的名字时的绝望,不敢想她无助地固执地寻找我时的难过,不敢想她娇贵的身体为了我走在山林里和悬崖下。
陈观灵是金枝玉叶的贵女,而我一个皮糙肉厚的江湖痞子,她怎么能为了我来到悬崖下来到河流下流处。
我心疼。可恶,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陈观灵?
回到木屋里。
陈观灵坐在床上看着我。
我蹲在她面前,我轻轻脱下她的鞋子。
陈观灵没反抗。
我的大手托起陈观灵的小脚,她的脚都磨出血了,白嫩的脚,走了太多的路。
我有些心疼。
“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问。
陈观灵摇摇头:“你活着,一却都值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们对视着,第一次相视而笑。
我第一次看到陈观灵对我笑。
陈观灵说:“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我笑着说:“到了你姨母家,可要给我多多的钱。”
陈观灵嗔怪地推了我一下,“财迷……”
我低下头拿着药给陈观灵的脚上药,我说:“其实你不用管我的死活,你可以再找一个护送你的高手,送你回家……”
“不要!”陈观灵气呼呼地打断我的话,“我才不要让别人送我回家,我……我只想让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抹药的动作慢了一点。
我们沉默了。
陈观灵看着我,她喜欢庙玉,她在乎庙玉。庙玉不在身边,她没有安全感,如果庙玉离开她,她该怎么办呢?
我低着头不敢看陈观灵。
我从小独来独往,无亲无故,在江湖上以杀戮为生,我配不上陈观灵。
我脏,她干净纯洁,我无耻,她善良正直,我穷,她有顶级的家族背景有钱有权。
她不能喜欢我,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不愿意让她跟着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我想让她一辈子都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一辈子开心快乐一辈子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