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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保护 不许你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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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哥用煮过的湿布蘸了药酒,在我伤口上擦拭。药酒渗进伤口的时候,一阵刺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左臂,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狗哥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给别人治过的伤比给自己治过的伤还多,闭着眼睛都能把药上好。他擦完药酒,又撒上一层黄色的药粉,然后用新的绷带开始包扎。
绷带从腋下绕过,绕到肩膀,再绕回来,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得难受。
他的手法和陈观灵不一样——陈观灵缠的时候轻得像是在摸,怕弄疼我,每一圈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打结的时候两端的带子比了半天才剪齐。狗哥缠得快多了,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打结的时候随手一系,干脆利落,像个老江湖该有的样子。
陈观灵在旁边看着他包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轻一点”或者“你缠得太紧了”,但她说不出。因为她没有立场说——狗哥是救了我命的人,他在这山里住了这么多年,治过的伤比我受过的伤还多,他当然知道怎么包扎才是最好的。
她只是——她只是看不惯别人碰我。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下了头,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藏进了睫毛的阴影里。
狗哥包好伤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好了,养几天就没事了。”然后他看了看陈观灵,又看了看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偏房收拾好了,”他说,“让这小丫头先去歇着吧。”
陈观灵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偏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狗哥等她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狡黠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尺子一样在我身上量了一圈,从我的左肩到我的脸,从我的脸到我看着偏房方向的目光。
“伤得不轻,”他说,声音压低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谁干的?”
“仇家,”我说,顿了顿,“专门冲我来的,很厉害,但是我命大。”
狗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江湖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那个小丫头,”狗哥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着椅背看着我,“哪来的?”
“深山老林里。”
“镇南王的逃婚新娘?”
“嗯。”
狗哥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长又尖,在木屋里回荡开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笑从促狭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终于走上了某条他早就该走的路。
“庙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你完了。”
我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看着那层水,看了很久,直到狗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弯下腰,脸凑近我,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和木炭烟火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庙玉,你以前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你管我?”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抬起,让我的脸仰起来,对着他的脸。他的拇指在我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粗糙,带着药粉的苦涩气息。
“庙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想要你。”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伸手推开了他的脸。
手掌贴着他的脸颊,用力往外一推,他的脸被我推得歪向一侧,但他没有恼,只是笑着又转回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别闹,”我说,“我身上有伤。”
这是事实。左肩的伤刚换过药,绷带还是新的,刚才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伤口被扯了一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我整个人都像是一块被人拧过的湿布,皱巴巴的,酸软无力,只想躺下来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庙玉,别干悬赏的活儿了,容易死,跟我吧。”狗哥说。
我轻笑一声,“四年了,还不死心呢?我最讨厌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了。”
狗哥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没有退去,但那种“我现在就要”的急切慢慢地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我可以等”的耐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看着我。
“那我去要那个小丫头。”他说。语气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试探性的、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完全是在开玩笑的调调。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狡黠的、总是带着笑意的、此刻却藏着一丝认真和试探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大部分是玩笑,但也不全是。他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这种“认真”在江湖上不值钱,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但我还是说了——
“你敢。”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
但狗哥听懂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从脸上退到了眼底,又从眼底浮了上来,浮成了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
他大笑了起来。笑声在木屋里回荡开来,撞在木板墙上,折返回来的回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直起身,用手指着我,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然后收回去,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
“呦——”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促狭,“没想到啊没想到,庙玉真动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我身后。
我转过头。
陈观灵站在偏房的门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站在门框中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头发有些散了,木簪子歪向一侧,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地拂动着。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有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她自己咬出来的。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全是泪水,那些泪水在里面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随时都会溢出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种颤抖从她的手指开始,传到门框上,门框跟着微微地颤,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一样的声响。
她看到了。
看到了狗哥捏住我下巴的那一幕,看到了他凑近我脸的那一幕,看到了他低声说“我想要你”的那一幕。
她也许没有听到狗哥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庙玉的表情,看到了庙玉的眼神,看到了他们没有被推开之前的那种亲昵和熟稔。
陈观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攥着衣料的手背上,砸在门框上,砸在地上。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哭着,抖着,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折的花,花瓣碎了,枝叶断了,根还在土里,拼命地抓着最后一点泥土,不肯倒下。
然后她动了。
她朝我冲了过来。步子又急又乱,浅绿色的裙摆在脚边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继续跑。
她跑到我面前,双手伸出来,用力地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狗哥。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小,小得像是在给狗哥挠痒痒,但她的力道是那种拼尽了全力的、用上了身体每一寸肌肉的、像是在推一堵墙也要把它推倒的决绝。
狗哥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哭着发抖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玩味。
陈观灵挡在了我面前。
她背对着我,面朝着狗哥,双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展开翅膀。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得厉害,膝盖都在打颤,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随时都可能折断。但她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用她瘦小的、发抖的、连一阵大风都能吹倒的身体,挡在了我和狗哥之间。
“不……不许你欺负他!”她的声音在发抖,尖锐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裂成了无数片。
但那些碎片是锋利的,是带着血的,是一个侯府嫡女这辈子说过的最大声、最不顾体面、最不像她的话。
她的眼泪在说话的时候涌得更凶了,整张脸都被泪水浸透了,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那道牙印渗出了一点点血珠。
但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被欺负的时候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她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我懵了。
我真的懵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陈观灵的背影——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裙摆上全是泥点和草渍,腰间的蝴蝶结歪了,带子一长一短。她的头发散了大半,木簪子快要掉了,斜斜地挂在发髻上,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抖得整个后背都在起伏,像是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陈观灵在这里。她害怕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膝盖在打颤,声音在破碎,眼泪在狂流。
但她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张开双手,挡在狗哥和我之间,用她那副连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身体,做着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保护一个人。
保护我。
一个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人。一个受了伤也能自己包扎、流了血也能自己止住、被人捅了刀子也能自己爬三十里路找郎中的江湖浪人。一个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挡在面前的、独来独往的、命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人。
她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被刀砍的那种疼,不是被针缝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连根拔起、又被轻轻地放在了一个更温暖的地方的那种疼。
狗哥看着陈观灵,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像是在看一场他看不懂的戏。他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像是一个鸟窝。
“算了算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促狭和玩笑,只剩下一种“我认输”的无奈和好笑,“庙玉也有人护着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阳光被门板切断了,房间里暗了一些。他的脚步声在屋外的小路上渐渐远去,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木屋外面的鸟叫声,能听到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能听到陈观灵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刚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肺里全是火,怎么都喘不过来。
陈观灵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张开双手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在慢慢地软下去,像是一根被烧到尽头的蜡烛,蜡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烛火在最后一丝蜡油上挣扎着跳了几下,然后灭了。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往下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朝着地面落去。
她的腿软了。
在她倒下去之前,我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右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手掌贴在她腰侧,手指扣住她柔软的腰线,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放在我的腿上。
她坐在我的腿上,侧着身子,整个人被我圈在怀里。她的后背靠着我的胸口,她的头靠在我的肩窝处,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着凉意。
她的脸侧过来,贴着我锁骨的弧线,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汹涌的、失控的哭泣了,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小溪在石头上流过一样的流泪。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我胸口的衣料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湿润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落在了我的皮肤上。
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密地拢在怀里。我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我的手覆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间,像清晨她醒来时那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没事了,”我说,声音很低很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别害怕。”
我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不是亲,只是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告诉她——这里安全,这里暖和,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陈观灵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紧绷变得松弛,像是一块被捂热的冰,终于融化了,变成了一汪温热的水,安安静静地流淌在我的怀里。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不再蜷缩,不再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像一朵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的花,终于等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