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熟人 别吓她 ...
-
我伸手,从陈观灵身后环过去,握住了缰绳。
我的手覆在她手上——不是故意的,缰绳就在那里,她的手也就在那里,我的手要握住缰绳,就必然会覆上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就那样被我握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共同握着同一根缰绳。
我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
不是刻意的,是我确实还没有力气挺直腰板。失血之后的虚弱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我的身体还需要时间。
我的下巴搁在了陈观灵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皮肤上淡淡的、雨后竹林一样的体香。她的体温透过那件浅绿色的裙子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胸口一直暖到四肢。
陈观灵没有躲。
她只是挺直了腰,像昨天一样,用她瘦小的身体撑住了我的重量。她的腰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弓,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用力。
她撑得很吃力,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推开我,没有说“你好重”。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挺着腰,让我靠着。
马迈开步子,小跑着上了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平稳而均匀,和昨天一样。
马知道我受伤了,它在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让马背颠簸得太厉害,不扯到我的伤口。它甚至绕开了路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挑着平整的路面走。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树梢升到了半空中,久到晨雾散尽,田野和山峦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路两边的稻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有些已经开始收割了,田里有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是风穿过竹林。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大概是有人在生火做午饭了。天很高,很蓝,蓝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这满世界的蓝色都装进肺里。
陈观灵忽然开口了。
“你对其他女孩子也这样吗?”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绷紧了一些——不是挺腰支撑我时的用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等待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紧绷。
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皮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靠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闭着眼睛。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落在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是啊,”我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随意,“女孩子都很喜欢我。”
这句话倒也不算吹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确实有不少女孩子喜欢过我——或者说,喜欢过我那张脸。
我雌雄莫辨的长相,在男人堆里是稀罕物,在女人堆里也是稀罕物。有人喜欢我的英气,有人喜欢我的柔美,有人搞不清楚我到底是男是女但还是忍不住心动。
我从来不当真,她们也不当真。江湖儿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但我靠在她肩膀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虚。不是因为我骗了她,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和那些“女孩子”是一样的。
陈观灵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像一块石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那些涟漪从她的心口荡到我的胸口,荡得我心口有些发紧。
陈观灵没有回头,她想质问我“那我是第几个”,想说“你果然是个不正经的人”,想“哼”一声表示她的不满。
但她只是沉默了。沉默地挺着腰,沉默地握着缰绳,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但她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缰绳在她掌心里被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根皮绳攥出水来。
陈观灵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努力地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吃醋了。
我能感觉到。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摔盘子砸碗式的吃醋,而是一种侯府嫡女式的、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就噎着、噎得胸口疼也不吭一声的吃醋。
陈观灵在生气,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她凭什么生气?她是庙玉的谁?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些问题陈观灵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更加无话可说。
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消化那些酸涩的、堵在喉咙口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我靠在她肩膀上,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像是春天来了花就要开了、太阳出来了雪就要化了一样的、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但是你,”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美的女孩子。”
风从耳边吹过,把这句话吹散了,吹成了碎片,吹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着光的音节,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我看到了她耳垂的变化——那小巧的、圆润的、像一颗小珍珠一样的耳垂,从边缘开始泛红,红得很慢,像是有人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在她耳垂上一笔一笔地、仔细地涂着。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她整张脸都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起来,像是一朵花在阳光下缓缓绽放。
陈观灵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正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根本不可能看到。只是一瞬间的事,弯了一下,又抿直了,像是怕被我发现她在笑。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是两片被秋霜染红的枫叶,薄薄的,亮亮的,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陈观灵还在笑。
偷偷地笑。
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光线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柔和的光晕里。
她以为我看不到,以为她的后脑勺能藏住所有的秘密。但她不知道,她的后脑勺也会笑——发丝在阳光下轻轻地飘着,每一根都在跳舞。
我的手从缰绳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没躲。
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天。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了乡间小道,从小道变成了山路。两旁的田野被连绵的山丘取代,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密,从零星的几棵变成了成片的林子,从成片的林子变成了密不透风的树林。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泥土路上,光影斑驳,忽明忽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稻子的清香变成了落叶的潮湿和腐殖质的泥土气息。
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我不太记得了。路上没有遇到镇南王的人,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有些不安。江湖人的直觉告诉我,太平静的路往往意味着前面有更大的风暴。但这种直觉有时候也会出错,有时候只是我自己太紧张了,把风吹草动都当成了刀光剑影。
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麻烦来了。
那是一段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路只有一人宽,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碎石上,时不时打一下滑,陈观灵的身体在马背上跟着晃,每一次晃她都紧张地抓住我的手,指节泛白。
阳光照不进这条谷地,头顶只有一线天,灰白色的光线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
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不对,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是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落脚方式,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折断了。
我右手按上了剑柄。
一团黑影从山壁上方的灌木丛中跳了下来。那团黑影带着风声,落在我和马之间,激起一小片尘土。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身体猛地往后仰。
陈观灵尖叫了一声,身体朝后倒去,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想要稳住马——但来不及了。一只手从尘土中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衣领,用力一拽。
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碎石硌着脊椎,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肩的伤口在撞击中被扯了一下,绷带下面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伤口里渗了出来。我咬着牙,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
一把刀抵在了陈观灵的脖子上。
刀不长,刀刃很窄,在那一线天的灰白色光线里闪着冷冷的、像蛇鳞一样的光。
刀尖抵在陈都灵脖颈左侧,刚好在她耳垂下方三寸的位置,那个位置我亲过——那一天,在树下,她扇了我一巴掌。
此刻那把刀就抵在那个位置上,刀锋贴着那片白皙的、柔软的、曾经被我嘴唇触碰过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点点,那片皮肤就会裂开,血就会涌出来,像所有刀锋划过皮肤时会涌出来的那种温热的、暗红色的血。
陈观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坐在马背上,身体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只有眼睛在动——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之前面对官差时的那种“可能会被抓住”的担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面对死亡威胁时才会有的、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白得像纸,上面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胸口不再起伏,像是连肺都忘记了该怎么工作。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从她的指尖开始,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遍全身,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打的树叶,抖得马背都在轻轻地晃。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缰绳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硬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指节泛白,指尖发紫。
“嘿嘿——”那个黑影笑了,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划过,“老子劫财也劫色。”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把刀抵在陈都灵的脖子上,看着她的身体在马背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看着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晃着、随时都会溢出来。
我看着她恐惧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有些好笑,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麻烦总是会来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江湖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后面藏着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腿一蹬,从地上弹了起来。左肩在动作中传来一阵剧痛,但我咬着牙没理会。我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起右脚,朝那个黑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他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刀尖从陈观灵的脖子旁边滑开,在空中划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那个黑影踉跄着站稳了,转过身来,用刀指着我,那双露在蒙面布外面的眼睛里全是“你干嘛”的恼怒。
“臭狗,”我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装什么。”
那个黑影愣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晒得黝黑的、带着几分痞气的脸。脸不大,颧骨有些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那一线天的灰白色光线里闪着狡黠的光。
他看着我,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山壁上,折返回来的回声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庙玉!”他说,声音大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亲人打招呼,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烈的、让人无法招架的亲昵和热情,“你真开不起玩笑!”
他叫狗哥。大名是什么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叫他狗哥,因为他姓苟,排行老幺,小时候大家都叫他“小苟”,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狗”,长大了就变成了“狗哥”。他是这山里的“主人”——说“主人”不太准确,应该说他是这片山林里活得最滋润的“客人”。
他没有山寨,没有手下,没有那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排场。他只是一个人住在这山里,偶尔出来“活动活动”,劫点小财,劫点小色——当然,“劫色”那部分从来没成功过。
他认识很多人,很多人也认识他。他是那种你在江湖上会遇到的很特别的人——你们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恩怨情仇,但就是能在某个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
我和他认识四年了。四年前,我在一次悬赏任务中受了重伤,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拖回他的小木屋,用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把我的命救了回来。
江湖人不说“谢”,说了就见外了。所以四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声“谢谢”,他也从来不提这件事,好像那不过是出门时顺手帮邻居拎了一下东西,不值一提。
狗哥走到马旁边,仰着头看陈观灵。
陈观灵还坐在马背上,身体依然在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她的眼睛从狗哥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移回狗哥身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全是一种“你们认识?”的茫然和困惑。
陈观灵在想——这个人刚才还用刀抵着她的脖子,说要劫财劫色,怎么一转眼就跟庙玉的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哥上下打量了陈观灵一番,目光从她散落的头发移到她苍白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副样子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得意得很。
“这个小丫头是谁?”狗哥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很漂亮啊。”
他说的“很漂亮”三个字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想要看我反应的意味。
“别吓她。”我说。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你给我适可而止”的警告。
不是凶,是那种——你吓我可以,吓她不行。
狗哥看着我,那双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了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笑嘻嘻地说:“好好好,不吓不吓,你的小丫头,金贵得很,我碰不得。”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不是因为狗哥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说“你的小丫头”的时候,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你的”两个字变得格外暧昧,暧昧到陈观灵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水里,从头顶红到了脚尖。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她的小丫头”,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她是谁?庙玉是她的谁?她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说不清楚,越描越黑。
狗哥把我们带回了他的木屋。
木屋在半山腰,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屋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和两把椅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还有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风吹日晒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屋后有一片菜地,种着青菜和萝卜,菜地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狗哥让我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然后转身去翻他的药箱。药箱是木头的,漆皮脱落了大半,边角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从里面翻出几个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又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把绷带和剪刀放进热水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晾着。
“脱衣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吃饭了”,“我看看你的伤。”
我用右手解开了衣领的系带,把黑衣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左肩。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液,暗红色的,在白色的棉布上格外刺眼。
狗哥走过来,用剪刀剪开绷带,一层一层地揭开。绷带揭到最后几层的时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拿起一块湿布,敷在上面,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揭下来。
陈观灵站在旁边,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伤口上——那道伤口从肩头延伸到锁骨,皮肉已经被缝合了,黑色的线像蜈蚣的脚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在伤口两侧,伤口边缘的皮肤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翻卷着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有些红了。这是她昨夜亲手帮我清洗、上药、包扎的伤口,此刻在阳光下被揭开,像是她心口上的一道疤被人重新撕开了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