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埋伏 掉下悬崖, ...
-
晚上的月亮很薄,像一片快要被风吹化的冰,挂在木屋的窗棂外面,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的霜。
狗哥的木屋不大,正屋一张床,偏房一张床,平日里来人都安排去偏房睡,可今晚上陈观灵不愿意。
她怀里抱着狗哥塞给她的一床薄被,嘴唇抿了又抿,睫毛垂着,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影子。
她看了偏房里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一眼,又看了正屋里那张勉强能睡两个人的土炕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正坐在正屋的床沿上,光着左臂。
陈观灵走进来了。她没有敲门,脚步很轻,但还是拖着腿的——她的脚踝还没好全,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土炕旁边,把怀里的薄被放在炕上,然后坐下来了。她坐在靠墙的那一侧,后背贴着土墙,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狗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睡这儿。”陈观灵说。声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绞得指节泛白。
我偏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到眼睛,只看得到她鼻梁的弧度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
黑衣从肩上褪下来,左臂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外衣是黑色的,棉麻的料子,有些硬,穿久了之后被汗水浸过、被溪水洗过、被树枝刮过,已经有些发白了。
我把它叠了叠——说是叠,其实只是胡乱折了两折,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块,然后塞到她身子底下。
陈观灵愣了一下,身体微微抬起来,让我把那件外衣铺在她身下。黑色的棉布隔着薄被,她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的粗糙和厚实。她的脸红了,红得像她第一次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时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把那声“谢谢”咽了回去。
土炕很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是狗哥那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躺上去的时候,脊背硌得生疼,肩胛骨像是直接抵在了木板上。
她把脸埋进了那件外衣里。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她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鼻子刚好抵在衣领的位置。那里有我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山林里松针的味道,是溪水里石头的味道,是风沙里尘土的味道,是汗水里咸涩的味道。
是她在那个雨夜的山洞里第一次闻到的味道,是她在鹿城的客栈里隔着门缝、远远地闻到的味道,是她在这些天里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闭上眼睛的瞬间都会想起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装进肺里,装进心里,装进梦里。
陈观灵偷偷看着我。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的,冷冷的,像一层纱。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花蕊上轻轻扇动翅膀。
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上划过,划过我的眉骨,划过我的鼻梁,划过我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想把这张脸刻进脑海里。不是看,是刻。用眼睛做刀,用月光做刻刀,一笔一画地,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
因为她害怕,害怕到了青州,到了林府,她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害怕这个人会骑着马,背着剑,消失在青州的某一条巷子里,从此再无音讯。害怕她会忘记这张脸,忘记这双眼睛,忘记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人。
所以她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窗外草丛里的虫子叫倦了,歇了,又换了另一只在叫。她看着,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少看了一眼。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偏西了,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木屋里暗了下来。我睡着了,呼吸很沉,很匀,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的地方放慢了速度。陈观灵也快要睡着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像一团被水浸湿的墨,一点一点地在黑暗中洇开、模糊、消散。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狗哥打呼噜的声音,不是草丛里虫子的叫声,不是木屋后面溪水的流淌声。是一种更远、更杂、更让人心惊的声音。马蹄声,很多马蹄声,踩在碎石上,踩在烂泥里,踩在枯枝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还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撕碎了,零零散散地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听得清那语气——急促的,凶狠的,像是一群被惊动了的马蜂,嗡嗡嗡嗡地朝这边涌过来。
狗哥冲进来了。他没有敲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掉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被人吵醒后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紧张。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不是平时挂在墙上的那把,是藏在床底下的那把,刀鞘上还沾着灰。
“镇南王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来抓她的。快走。”
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左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没有停,一只手揽住陈观灵的腰,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听到了狗哥的话,听到了“镇南王”三个字,她的脸在一瞬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
“往后山走,”狗哥说,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大路全是他们的人。往后面跑,翻过山就是官道,到了官道往东走三十里,有座镇子,到了镇子就安全了。”他把刀插回腰间,从门后抄起一根木棍,掂了掂,不太满意,又换了一根更粗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观灵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门帘落下来了。狗哥出去了。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然后是说话声——他的声音,还有那些人的声音。狗哥在跟他们周旋,在拖延时间。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墙上钉钉子,钉得又重又急。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听到他在笑。他在笑,笑声很大,很响,在山林里回荡开来,像一个老朋友在跟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寒暄。可我知道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刀子磨在石头上的声音。他在用笑声给我们争取时间,用笑声把那些人的注意力钉在木屋的前门,好让我们从后门逃走。
我拉着陈观灵,从后门跑了出去。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的腿还在疼,脚踝上的伤还没有好全,每跑一步都会疼得她皱一下眉头。
但她没有停,没有喊疼,没有说“慢一点”。她只是咬着嘴唇,跟在我身后,用尽全力地跑。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柔软的,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她的裙摆在脚边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她,把她拉住了。
后山的路不好走。白天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树木在周围投下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阴影,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随时准备将人拖入深渊。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在黑暗中像是垂落的蛇,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碎石在脚下滚动,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陈观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她在害怕,也在累。她的体力本来就不如人——她是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走的最远的路,是从侯府的正厅走到后花园。她的身体娇弱,力气小,跑几步就喘得不行。但她没有停下,她咬着嘴唇,跟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跑。
我拉着她的手,跑进了山林深处。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周围是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放慢了速度,但不敢停。我能听到身后的声音——马蹄声还在,狗哥的笑声还在,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可我没有放松,因为江湖人的直觉告诉我,危险不在身后,危险在面前。
我闻到了。
不是花香,不是草味,是铁锈的味道,是刀剑上沾了太久、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擦不掉的血腥味。
我停下了脚步,手臂横在陈观灵身前,把她挡在身后。我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身在鞘里微微颤着,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杀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
他们从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像是毒蛇一样的眼睛。他们站在山路的两侧,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岩石后面,有的就在路中间,把我们围成了一个半圆。
为首的那个人没有蒙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蹬着黑色的靴子,靴头有铁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暗沉的光。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鼻翼,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瞳孔是浅灰色的,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但那里面没有光,只有冷冷的、像深冬井水一样的寒意。他的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银丝,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一位高手。
我从他的站姿、呼吸、手上的茧子和眼神里看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是钉在了地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条蛇在冬眠,你能感觉到它是活的,但它不动。他手上的茧子很厚,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被刀柄磨出来的凹痕,那是几十年如一日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印记。他的眼神是冷的,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冷,而是那种见过了太多次生死、已经对生死麻木了的冷。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我身后的陈观灵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笑又忍住了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震着耳膜。
“陈小姐,我们找了你许久。”他说。平淡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像是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刀是冰的,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切下去。
“请跟我们回王府吧。王爷等候许久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又停了一瞬,嘴角终于咧开了,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笑。“与其在外面逃跑,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不如回王府做荣华富贵的王妃。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要什么有什么,不比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强?”
陈观灵吓得瑟瑟发抖。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
她的手指攥着我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我的皮肤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不敢看那些人,不敢看他们的刀,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颤抖。
“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老男人……”她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泡得肿胀变形。她害怕,但她还是说了。
她说不要,说她不要嫁给那个老男人,说她不要做王妃,说她不要回王府。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嵌得更深了,疼得我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我没有躲。我站在那里,手按着剑柄,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一堵不怎么结实的、身上还带着伤的、左臂还在疼的墙。但我挡在她面前。
现在的局势很不妙。五个人,不,六个,不,七个。树上还有一个,岩石后面还有一个,草丛里还有一个。他们埋伏在这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狗哥在木屋给我们争取时间,但我们没有跑掉。我们跑进了另一个陷阱。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左肩的绷带下还有没拆线的伤口,每动一下都会疼得浑身发抖。
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七个人——在江湖上,我或许能打过,在没受伤的时候,在没有牵挂的时候,在我还是那个独来独往、不要命的江湖人的时候。
可此刻我受了伤,左肩使不上力,剑法大打折扣。而且我还有陈观灵,怀里有一个浑身发抖的弱小的她。
我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七个。
我打得过吗?打不过。但我会打。
我咬了咬牙,握紧剑柄,朝那些人冲了过去。我拔出了剑,剑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和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在夜空中像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我听到了血肉被切开的声音,剑刃划过一个侍卫的手臂,血喷出来,热热的,腥腥的,溅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一脚踢断了另一个侍卫的膝盖,他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像一头被激发了兽性的野兽,不要命地冲进他们中间,左劈右砍,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肩膀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疼,但我不想停,不能停。
我杀红了眼,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我带着陈观灵突围了出去。我的左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在身边,一步都不敢松开。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在我掌心里发抖。
我带着她往山上跑,往最陡、最窄、最难走的地方跑。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脚下的碎石不停地往下滚,滚进黑暗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她在咬着嘴唇,努力地跟上我。她的脚踝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会疼得她皱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喊疼,没有停下来,只是咬着牙,跟着我,跑。
然后我们到了悬崖边。
山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悬崖。崖很高,深不见底,往下看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暗。
风从崖底吹上来,湿湿的,冷冷的,带着腐叶的味道和死亡的气息。她的腿软了,她能跑的路,走完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追来的人。六个,我杀了四个,还有两个。不,还有三个——那个统领也追上来了,他没有受伤,衣服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站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我们,像一只猫看着两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我握紧剑,冲了上去。
我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悬崖,退一步就是陈观灵掉下去,退一步就是陈观灵被抓回去,嫁给那个老男人,做她不愿意做的王妃,过她不愿意过的日子。
我不能退。我拼了。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疯狂地挥舞着剑,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殊死拼搏,把这些人都杀了。最后一个侍卫倒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我浑身是血的身影。
我的剑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我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凉凉的、像是被冰敷着的错觉。我看着他,看着那个统领。
他还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笑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道弯弯的、像刀疤一样的弧度。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我,看着在我身后、缩成一团的陈观灵。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有点本事。”他说。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然后他动了,刀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划过,像一声龙吟,像一道闪电。我举起剑,挡。
他的刀很快,快到我的眼睛看不清。我的剑和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我的手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他的力气很大,一刀接一刀,不给我喘气的机会。我咬着牙,拼尽全力抵挡,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格挡的时候都会撕裂一下,血不停地往外涌。
我退了,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了悬崖边上。脚下有碎石往下掉,掉进黑暗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她在我不远处,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看到了,看到我浑身是血,看到我左肩的伤口裂开了,看到我被那个人一步一步地逼向悬崖。
统领的刀又劈下来了,我举起剑挡。这一次,他的刀没有收回去,而是压着我的剑,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他的力气比我大,大得多。剑被压了回来,刀锋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刀上铁锈的味道,能感觉到刀锋上冰冷的寒意。
陈观灵冲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在统领身上。
统领不敢伤害陈观灵,他的动作明显慢了。
然后他松开了左手。他的左手从刀柄上移开,飞快地伸向腰间,从腰带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很小,很细,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银白色的光。暗器。
我看到了,但没有时间躲了。
他把暗器朝我扔了过来。我偏了一下头,暗器没有射中我的脸,但射中了我的胸口。
陈观灵,谢谢你。
统领的动作慢了一点,我的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我的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后仰,脚踩空了。悬崖在脚下消失,身体在往下坠。
最后一个威胁陈观灵的人终于都死了,陈观灵安全了。
我掉下去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陈观灵的哭声吹散了,吹碎了,吹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着光的碎片,在夜空中飘着,飘着。
“不要——!”
她的声音从悬崖上面传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只剩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幻觉一样的余音。
陈观灵在喊。
“不要——”
“庙玉——”
她在哭。
陈观灵趴在地上,手指攥着悬崖边的石头,指甲嵌进泥土里,身体探出悬崖,往下看。
她不害怕旁边的死人也不害怕恐怖的悬崖,她只是想看到我。
她看不到我,只能看到黑暗,一片纯粹的、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哭声。
陈观灵在喊我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喉咙都破了,喊得那两个字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种含混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庙玉——”
她没有听到回答,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