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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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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门突然被打开,狱卒的声音传来,“小的去外头守着,您尽快。”
来人从头到脚裹挟得严严实实,见到盘坐在地上的奚薇,赶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跑过去在她身前蹲下,声音中的紧张一下子溢出来:“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你可是太子妃!”
奚薇疲惫地掀起眼皮,那人顿了一下,抬手摘下了兜帽。
“……顾,承意?”
“没想到会是我?”顾承意视线缓缓扫过她的模样,青丝凌乱的黏在脸颊与脖颈,镣铐的尖刺在苍白的肌肤上扎下密密麻麻的血痕,后背布料被破损粘连,看不出伤痕,却显然受了鞭刑。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他呼吸都滞涩几分。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可眼见着昔日清绝孤高的女子,如今被困在这方寸阴秽囚牢里,硬生生磨去所有光彩,只剩一身单薄残破的囚衣与满身累累伤痕,五脏六腑便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钝重的痛感层层蔓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疯了,那可是他皇兄的妻子!
顾承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眼底迅速泛起细密的红,手伸出到一半又缩回,在袖中握成拳。“你是太子妃,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
奚薇闻言,漆黑的眼眸轻轻动了动,轻轻摇了摇头,脖颈间的铁链随之晃动,发出细碎沉闷的叮当轻响,沙哑的嗓音轻淡如云,落得毫无重量:“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顾承意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再睁眼时,开始从食盒中取出一叠又一叠餐食,“这些都是阿榆准备的,她闹着要来见你,可父皇盯她尤其紧。今日我能来,是因着太子皇兄多方打点。皇兄要我转告你,要你暂且忍耐,最多十日,他一定救你出去。”
“我没想到顾惟其会对你用私刑,明日,明日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给你带些伤药。”他不敢贸然触碰她的伤口,只端起其中一碗清粥,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吹去热气,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奚薇嘴边,“你不方便动手,失礼了。”
她看向他,漆黑的眸子瞧不出情绪,张开嘴,将那勺清粥喝下:“多谢。”
顾承意清咳两声,耳根泛上绯红,继续喂她。
“云彩在皇后那儿,阿榆日日都想尽办法探望。皇后毕竟是云彩的祖母,会善待她的。阿榆让语忘跟在云彩身边,你不必担心。”
奚薇沉默片刻:“语忘不能离开祝榆。她是月神神女,绝不能出事。”
“……我会劝她。”顾承意又喂她一口,“云彩在长春宫,想必也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对其不利。阿榆……近日脾气不大好。她离京前让常先生教授杨蛟武艺,如今将杨蛟带在身边,前几日方才杀了皇后宫中一个太监,后有一回,崇华帝姬带人去了东宫,想要将你的东西……扔了,阿榆动了怒,亲手结果了帝姬身边伺候的侍女……”
“……”奚薇并不意外,忽然问他,“你可知道当初月神逃往人间,为何将神力与神血一分为二?”
顾承意道:“我记得阿榆说过,是为了避免天道发觉。”
“这是其一。”奚薇道,“其二,便是希望以有情有痴的凡人,制约无心无爱的神。”
“制、制约?”
“若神无制约,便可在凡间大肆屠戮。人瞧猪狗为牲畜,神亦以人为猪狗。因此便有了大祭司,以凡人之身,为容器,承接神祇之力;以凡人之爱,为模具,浇筑‘凡心’。因此,大祭司离开神女的身边越久,神女就越容易变得不像‘人’,更趋近于‘神’的范畴。阿榆却是个例外,她不是越来越像‘神’,而是越来越像‘人’,同人性中所有负面的特质愈发接近,暴躁,易怒,残忍,嗜血。”
顾承意哑然:“你的意思是……她在慢慢变成……‘人’?”
奚薇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受了刑,胃口不大好,只用了小半碗。顾承意收拾完东西,又看了奚薇一眼:“我想办法让顾惟其这段时间顾不上你,父皇那边我会再求情。阿榆若要来瞧你,让她来吗?”
奚薇重新盘膝打坐,闭目调息,“不必了。让她瞧见又要闹。”
“……那你是大祭司吗?”
他突然问出压在心口很久的疑问,就像提起明日吃什么一样平常。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寂。顾承意死死盯着奚薇的脸,试图从她的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是没有,奚薇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回答得很果断:“不是。”
顾承意沉默许久,才道:“我走了。”
……
燕王府的凤凰花开得正盛,满庭枝丫碎影,风卷着秋凉掠过廊下,卷得檐角铜铃轻颤。
祝榆立在窗前来回踱步,满心焦灼,她心里头时时刻刻挂着天牢里受尽酷刑的奚薇,食不下咽,寝难安眠。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争执声,转瞬便伴着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彻底斩断。侍卫的呵斥声骤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嚣张跋扈、步步逼近的脚步声,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闯入后院。
下一刻,一道艳丽张扬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庭院中央,那人一身织金绛红宫装,满头华丽珠翠熠熠生辉,眉眼尽是桀骜轻蔑。她的身旁静默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劲装裹身,面容冷硬寡淡,手中染血的刀剑在袖口一抹,血迹褪尽,却不入鞘。
“王妃!王妃!”燕王府的小厮惊惧地跑到祝榆脚边跪下,涕泗横流,“杀人了!他们杀人了!”
祝榆一脚踹开小厮,眯起眼看向来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焦宁,你敢到我的地盘撒野!”
焦宁骤然放声冷笑,“贱人!你杀了本宫的下人,本宫自然要讨回公道!”
祝榆脖颈暴起一根青筋,直蔓延到额角,一路暴躁地跳动,“我不应当杀她,我应当杀你!觊觎着我阿姐的男人,自己的亲侄子,妄想趁我阿姐不在,登堂入室,鸠占鹊巢,还敢到我的面前同我叫板!焦宁,你若是想死,我成全你也无妨。”
“若非奚薇,我便是太子妃!”焦宁抬着下巴,眼中满是怨毒,“应该是本宫生下太子的孩子,打破皇室的诅咒,成为拯救大梁皇族之人!顾昭原本就是本宫的人,这些年从来无人敢踏入东宫半步!偏偏那个奚薇一出现,就将本宫即将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了!还有你!本宫才是这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可皇兄莫名对你偏袒至极!从前无论本宫做什么,要什么,皇兄从不阻拦,事事顺着本宫的心意,可你来了大梁之后,皇兄便再不顺着本宫了!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祝榆陡然从杨蛟腰侧拔出长剑,剑尖直指焦宁。
“帝姬!”夷则拦在焦宁身前,与祝榆相对。
祝榆冷不丁提起另一件事,“当日我坠马,是你的手笔吧?”
焦宁大方承认了:“是本宫又如何。可惜没能要了你的命,才让你爬到本宫的头上作威作福!”
祝榆的眼神更冷:“奚薇阿姐生育云彩时中毒,也与你有关吗?”
“哦,那件事啊。”焦宁眨眨眼,露出一个俏皮的笑,“你怎么不问问你身边的好丫鬟?从前是……斛月国的七公主对吧,你们斛月皇帝将她送来时,随赠给本宫一大瓶斛月特有的药,据说只要一丁点,就能杀人于无形……可惜,那个奚薇不知是什么脏东西,中了毒竟然没死,非但她没死,就连那个贱种也活了下来,竟平平安安到了现在……”
“焦宁!!”祝榆一剑刺出,却被夷则打落。焦宁大喊:“夷则,杀了她!”
夷则却有顾虑。他亲眼见识过祝榆身边那个语忘的厉害,若他贸然出手,祝榆一怒之下让语忘下杀手,自己毫无把握护住帝姬。
焦宁见他毫无反应,厉声斥道:“夷则,怎么还不动手!”
夷则下颌紧绷,警惕地打量周围。
祝榆再次举起剑,下定决心一定要焦宁血溅当场。眼看剑尖即将刺破焦宁的皮肤,夷则终于做不得他想,一剑刺入祝榆的腹部——
意想之中强大的男人并没有出现,剑刃轻而易举刺破皮肉,留下一个血窟窿。
夷则的惊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迅速做出判断,必须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就此了结了祝榆!
“夷、夷则……”焦宁惊恐的声音突然响起,夷则猛地偏头看去,却见杨蛟趁所有人不备,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焦宁的身后。
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夷则又全身心预备着语忘突然出现,一时竟没有察觉她已到了焦宁身后。
“杀了她!动手啊!”腹部的剧痛刺激祝榆近乎癫狂地嘶吼,“我要她的命!她必须死,云彩才能平安!杨蛟!只要你杀了她,我就允许你将眼珠缝在大祭司的法袍上!我就赐予你无上荣光!”
夷则制住祝榆,冷声警告:“你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吧。”
祝榆非但不害怕,反而笑得愈发癫狂。夷则转而威胁杨蛟爱哦:“看清楚了,你的主子在我手里,要想她活,就放了帝姬!”
可下一瞬夷则便顿住了,他在杨蛟的眼中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她在兴奋,兴奋于祝榆说要将她的眼珠挖出来,缝在法袍之上,对她来说非但不是惩罚,反而是巨大的奖励。
即使损毁自身,也要侍奉所谓的月神吗?
夷则意识到,杨蛟是真的为这个许诺心动,也真的会杀了焦宁。
那柄匕首已经在焦宁的颈侧留下了血痕,夷则当机立断扔开祝榆,冲过去打退了杨蛟,抱起焦宁跳上高墙,迅速离开了燕王府。
腹部被洞穿,顷刻间鲜血便染红了脚下的地面。杨蛟惊呼一声“神女”,冲过去扶起祝榆,却被祝榆一个巴掌打歪了头去。
“我不是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焦宁吗?!你当我的命令是耳旁风?”
杨蛟赶忙跪下,不住磕头:“神女恕罪!小人只是担心神女安危,求神女饶恕小人这一次!小人一定为神女赴汤蹈火,唯神女马首是瞻,恳请神女不要厌弃小人……”
祝榆气得又踹了她一脚,死死捂住腹部的血窟窿,“让常归来给我包扎!”
常归一听说焦宁闯了燕王府便马不停蹄往祝榆这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再见祝榆时她的裙摆已经被鲜血染红,脚下的土壤都艳红一片,凤凰花开得愈发瑰丽,倒像是被祝榆的血硬生生喂养出的。常归顾不得他想,立刻命杨蛟将人抱回寝殿,着手为她处理腰腹上可怖的伤口,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赤红的血还是透出来,很快染红了床单。
利刃穿腹的创口火辣辣地疼,顺着肌理往四肢百骸窜,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筋骨,疼得祝榆面色惨白,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濡湿了鬓边碎发。
可她半点不肯服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死死咬着牙,任由常归按压伤口止血,哪怕疼得不住颤抖,眼底的戾气也半分未减。
常归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水,看着层层纱布依旧浸透猩红,眉宇间凝满沉郁,“怎么伤得这样重……”
“我一定要杀了她!”祝榆骤然睁眼,漆黑眼眸里翻涌着猩红戾气,虚弱的身子里藏着滔天狠劲,“焦宁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阿姐与云彩,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她亲口承认下毒的事是她做的,想必伏虎谷的黑衣人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激动地撑起身体,腹间伤口瞬间撕裂般剧痛,猩红血水再一次晕开刺目的血色。可她浑然不觉痛楚,目光灼灼,偏执又决绝:“阿姐入狱后我连日噩梦,无一例外不是云彩。阿姐武功高强,无人可奈何于她,可我的云彩还那样小,却被困在深宫之中,我看不见也摸不着……一定要将对她有威胁的人全都除去,否则我难以心安。”
常归一愣:“……您是觉得,帝姬会对公主下手?”
祝榆看向他:“我记得,那位松筱大公主也曾经是你的学生吧?”
“素弦落水,便是焦宁推的。松筱为了救素弦,溺水身亡……”
祝榆冷笑一声,“难道那日太监宫女无一人跟在深受皇恩的松筱身侧?难道刚刚蹒跚学步的素弦身边却无人照料?御花园里的池子当真有那么深,淹不死幼女,却能淹死成人?”
常归只觉得背后寒毛根根竖起。
“……您的意思是,帝姬设计害死了大公主?”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的。焦宁向来眼高于顶,见不得有人越过自己去,而松筱样样都压焦宁一头,焦宁心生嫉妒,才设计除掉松筱。
可惜素弦被那张人皮鼓救回来了,不然整个上京城,嫡出的公主便只剩她一个,真正的独一无二,真正的天潢贵胄。
如今素弦走了,却多出一个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