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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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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已久的东宫热闹起来,朱廊玉阶挤满了往来奔走的宫女,将一张张绘着女子样貌的绢纸,流水一样送进书房。
书房内,太监捧着厚厚叠画像,脸上堆满恭谨讨好的笑意,一遍遍重复着说辞,“殿下,太子殿下,您就看一眼吧,奴才回去也好和皇后娘娘交代。”
风声穿过雕花窗棂,卷起殿外微凉的秋气,拂动那一张张轻薄的画纸,边角簌簌作响,露出无数双伺机窥探的眼睛,贪婪盯着东宫的尊荣。
顾昭端坐书案前,一身常服墨色沉静,指尖执朱笔,垂眸专注盯着手中的信件,对身侧喋喋不休的内侍视若无睹,越看,眉心蹙得越紧。
突然,门外响起侍女的问安:“燕王妃安好。”
顾昭手上动作顿住,抬头便看见了倚在门廊上的祝榆。
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褂子,薄光落在肩头,衬得周身清淡温软,可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带上讥讽,轻蔑又高傲地注视着顾昭。
“我阿姐在牢狱中受苦,你却挑上了侧妃,呵。”
顾昭没理会她,拆开下一封信。
祝榆迈过门槛,慢悠悠走到太监面前,翻看他手中捧着的绢纸。
“工部尚书之女,太傅妻妹,先后母家的小女儿……太子殿下还真是老来得春,艳福不浅啊。”
言语间满是嘲讽,明显是压着怒气。顾昭吩咐侍女:“燕王妃火气大,上碗茶给王妃降火。”
“不必了。”祝榆嘴角的笑极浅,“我今日来,是带一个人给太子殿下瞧瞧。杨蛟,还不来见过你夫君。”
顾昭这才发现,祝榆身边带着一个女子,闻言毫不犹豫冲着顾昭跪下,喊:“殿下。”
祝榆见他不语,好心肠的介绍:“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这可是崇华帝姬为太子殿下纳的侧妃。杨侧妃,太子有了你一个还不够,你看,这许多人,将来都要和你称姐道妹,以后这东宫可就热闹喽。”
顾昭当然没纳杨蛟,祝榆明摆着在这嘲讽。
杨蛟弯腰磕头:“小人不配与太子妃称姐妹,太子妃不在东宫,小人便静待太子妃归来,不敢有二心。”
顾昭放下信件,疲惫地按揉眉心:“你让燕王与叶将军为奚儿周转,可想过若惹得父皇厌烦,奚儿或许再无转圜的余地。”
祝榆冷笑,“依你所言,我该同太子殿下一样,安坐高堂,新纳美人?”
祝榆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她必须做些什么,否则难以心安。
她说起另一件事:“太子殿下不大关注杨蛟,大约不知道她近日在做些什么吧?我临离京前曾吩咐她,日日到燕王府,找常归教她一些拳脚工夫。杨蛟天分很高,学得很快呢。”
顾昭抬起头:“什么意思?”
祝榆的眼神冷下来,“杨蛟。”
杨蛟突然从袖中拔出匕首,一刀封侯,捧着绢纸的太监应声倒地。
“啊!”宫女尖叫逃离,乱作一团。
满地轻薄的美人画像随着倒地的尸身飘零四散,有的落在血泊边缘,转瞬便被温热猩红的血迹浸染,精致描摹的眉眼染上狰狞血色,荒唐又刺眼。
杨蛟收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慌乱,刀刃上只沾了薄薄一层血珠,剔透又凛冽。她垂手退到祝榆身后,依旧恭谨温顺,全然瞧不出刚刚才杀了一个人。
书房内瞬间死寂,唯有宫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画纸簌簌作响,混杂着浓重血腥气,弥漫在整座殿宇之中。
祝榆当着顾昭的面取出一个火折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火苗燃起,将她的脸上的狰狞照得雪亮。
她轻轻一抛,火折子落入绢纸堆,顷刻间燃起大火。
透过火光,顾昭瞧见了祝榆眼中不加掩饰的疯狂。
“押送我去长春宫,我要见云彩。”
……
车马缓缓驶离东宫,辗转过朱红宫墙,一路通行无阻,直抵长春宫门外。
皇后正在安抚云彩,小小的人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喊“娘”。皇后费尽心思温声哄劝,殿外便传来了内侍恭敬的通传声。
皇后将云彩递给奶娘,去了前殿。
顾昭行至殿中,对着上座的皇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的目光落在顾昭身后的祝榆身上,眸光微沉,“燕王妃也来了。”
“回母后,燕王妃失手打翻了灯盏,烧毁了母后送来的绢纸,儿臣特带她来向母后请罪。”
“不过烧了几张绢纸罢了,本宫这还有拓本。”皇后心知,祝榆必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肯低头,不用说她也知道,祝榆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来。“赵内监呢?怎么没来回话?”
顾昭的声音很平静:“他为救母后赐下的绢纸,葬身火海了。”
殿内寂静片刻,殿外秋风掠过檐角铜铃,落下细碎轻响。
皇后的目光沉沉锁在祝榆身上,祝榆不躲不闪,与她对视,眼中尽是轻蔑,全然没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中。
祝榆也确实从来都瞧不上她。她瞧不上这皇宫里的任何人。
皇后叹了口气,“给他家里多赐些赏钱吧。”
“是。”顾昭拱手。
祝榆却开门见山:“我要见云彩。”
皇后淡淡道:“永阳公主在本宫这生活得很好,燕王妃不必担心。况且陛下有令,不许旁人探视。”
祝榆往前踏出一步,“云彩自出生,皇后便未照顾过她一日。与她而言,皇后不过是将她从母亲身边夺走的陌生人。”
皇后脸色难看:“放肆!”
顾昭凝向祝榆:“燕王妃,入宫前你如何答应我的?”
祝榆这才收敛,歪着头瞧着皇后笑:“皇后,素弦小时候你也未曾有多么心爱吧?照顾幼儿这样的累活,皇后已经多年未体会过了,不知有多么辛苦呢。”
皇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想到素弦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今生再难相见,她心中不免痛苦,可指尖下感受到扶手精致的鸾纹雕刻,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燕王妃生得好一双巧嘴啊。”
祝榆瞥了一眼顾昭,顾昭好歹是奚薇的丈夫,云彩的父亲,看在她们的份上,祝榆选择给顾昭一个面子。
“皇后,素弦会平安的。”祝榆抚在自己的颈间,那里空空荡荡,只余一个项圈,“我将我的平安锁给她了。那是我的大祭司亲手为我做的,代表着月神。素弦只要拿着它,苏赫呼兰绝不会伤害她。”
皇后愣愣地看向她的颈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祝榆又笑了一下,道:“皇后也知道,我身边有个高手,若我想见云彩,谁也拦不住我。我与皇后商量,是为着阿姐愿意维护她的夫妻之情,是为着云彩作为大梁的公主,大梁是她的家。皇后,你别让我难做,我也不会让你难做。我不过是想见见云彩,见完了我便离开。”
……
小小的孩童穿着一身柔软的杏色宫装,鬓边缀着细碎珍珠,模样乖巧软糯,只是一双眼睛红肿不堪,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脸蛋还带着未褪的泪痕,显然是哭了许久。
祝榆将她抱得高高的,仰着脑袋用鼻尖亲昵地蹭小姑娘的下巴。小姑娘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娘,阿娘。”
祝榆说:“阿娘有点事,云彩在皇祖母这里玩几日,阿娘就来接云彩,好吗?”
云彩不肯,亲亲祝榆的脸颊撒娇,喊她:“母亲,走。”
祝榆的心化成一汪水,“母亲……近日也有事要忙,改天和阿娘一起来接云彩好不好?”
云彩就窝在祝榆怀里哼哼唧唧。
皇后远远看着,祝榆的声音放得极柔,嘴角带笑,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问:“永阳唤她母亲?”
那边祝榆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云彩咯咯直笑。顾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燕王妃用血救了云彩,云彩喊她母亲是应该的。”
只是云彩越长大,眉眼越像奚薇,身体里流着奚薇和祝榆的血,嘴上又喊祝榆母亲,倒真像是她们两人生的孩子。
皇后瞧着有些刺眼,言语也带上了酸气:“明明是皇家子嗣,你的亲女儿,本宫的亲孙女,却同一个外人亲近。”
“……可是却有人要她的命。”顾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入皇后的耳中。
“若非奚儿会武功,我如今便是鳏夫,唯一的女儿也早早难保。”顾昭转头看皇后,问,“母后,您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皇后蹙眉:“此时本宫也已听闻。那些人实在是太猖狂,连储君之女都不肯放过。”
顾昭问:“与母后无关?”
皇后一愣,难以置信:“你怀疑本宫?本宫是你的亲娘,她的亲祖母,本宫就算再不喜欢奚薇,也断不会拿你的孩子冒险!这个孩子兴许便是皇室唯一的后嗣,出自你的东宫,本宫求之不得,为何要害她?”
顾昭道:“我没怀疑过母后。”
“……你试探本宫?”皇后心中一痛,“我是你的母后!”
顾昭语气未变:“母后,您若再有一个儿子便好了。”
“……”
皇后刚想问他什么意思,就见顾昭走向了祝榆,从她手中接过云彩,在怀里轻轻颠了颠,云彩就软软地喊他“爹爹”。
顾昭在她的眼皮上亲了一下,答应给她做一只会飞的小木鸟。
云彩很开心,说最爱爹爹,祝榆便假意生气,云彩又小狗似的蹭她哄她,笑闹作一团。
皇后眼瞧着,眼眶干涩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手中流走,又或许她从来没有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