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受刑 ...
-
天牢坐落于上京城最偏僻的西南隅,是整座皇城最晦暗阴冷的地界。天牢终年不见天光,厚重的石墙层层阻隔了外界所有暖意与光亮,唯有壁间常年渗出湿冷的水汽,在石壁上凝结成细碎水珠,顺着斑驳的纹路缓缓滑落,积在地面凹凸的石槽里,混着发霉稻草的酸腐气、淡淡血腥与陈旧尘埃,酿出一股蚀骨的阴寒。
牢内寂静得可怖,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铁链拖拽声与囚徒低哑的呜咽,转瞬便被厚重的死寂吞没。一盏老旧油灯悬在牢室横梁上,灯芯昏黄微弱,风从极高处狭小的铁窗缝隙钻进来,拂得灯焰不住摇曳,光影在石壁上凌乱晃动,将囚室里的明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奚薇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穿着囚衣,散着发,四肢与脖颈皆被套上沉重的玄铁镣铐,粗如拇指的铁链交错缠缚,又极短,甚至无法让她在囚牢中自由移动,铁环内壁铸有细密的尖刺,只要稍稍动弹便会扎进皮肉,将她活动范围锁死在方寸之间,分毫动弹不得。
而想出这一切的人显然不满足,在入狱之初便以让她喝下了极致剂量的软筋散,又在囚室四周燃有绵骨香,药性阴柔绵长、层层渗入筋骨,寻常人沾之便会浑身脱力。
刺骨铁寒与绵密酸软交织,一遍遍蚕食着躯体力气,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眸静坐,心绪沉静无波,眉宇间不见半分被桎梏的狼狈。
沉重的铁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钝响,打破了牢内死寂。
脚步声沉稳规整,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随行狱卒躬身垂首,不敢多言,手中火把噼啪作响,映得来人锦袍华贵、身姿端雅。
“开门。”
随着话音落下,奚薇囚室的大门被打开,怀王顾惟其缓步走入。他一身暗纹玄锦王袍衬得身姿端雅清贵,唇角噙着一抹不知所谓的浅淡笑意。
狱卒连忙搬来一把沉木椅,铺上厚厚的软垫,又恭谨地点亮案上灯烛,便躬身退下,门外只留两个顾惟其的贴身侍卫垂首待命。
顾惟其在椅上稳稳坐定,目光直白锐利地扫过地上静坐的女子,打量的意味毫不掩饰,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刺眼的不甘与妒意。他素来争强好胜,事事都要争最优、占风头,最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夺目、比自己得势。他也确实做到了,上京权贵子弟、皇室诸王,人人皆被他比下去,唯独顾昭,无论他如何努力,顾昭就像一座高山,永远死死压他一头。
论家世,顾昭的母亲是当今皇后,外祖官拜相国,他的母亲只是妃子,外祖不过三品。论才学,顾昭样样精通,他的天赋却始终差了一截,父皇喜爱顾昭,也喜爱他,可他清楚这两种喜欢是截然不同的。
父皇希望顾昭能够继承大统,却只将他培养成重臣。
好在那位大皇姐死了,他比不过的只有顾昭。
可祝榆出现了,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六皇子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和他平起平坐的燕王,不,甚至他变得连这个身份低贱的皇子都不如,他好不容易爬上的位置,原来仅仅因为一个祝榆,顾承意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
他比不上顾昭,现在连顾承意也比不过。
过去他曾想,幸好顾昭被崇华帝姬盯上,储君无嗣,他以为自己也有机会,早早娶妻,却连一儿半女都不能诞下。
他将过错怪罪在妻子身上,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可都没有响动。虽内心郁结,可皇室中无一人诞下后嗣,又令他宽慰许多。
偏偏祝榆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奚薇,那样的美貌,胜过上京城所有贵女,偏偏嫁给了顾昭,偏偏很快便生下了皇嗣,即便是个公主,也让他再无一处可能胜过顾昭了。
凭什么最好的都是顾昭的?
凭什么祝榆一个异邦女子,却受尽父皇纵容?
凭什么顾承意那样低贱的血脉,一夜之间就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凭什么!
他脊背挺直,姿态倨傲矜贵,指尖刻意轻叩桌案,将奚薇的视线吸引过去:“三倍的绵骨香,你竟还能坐着。本王还是小瞧你了。“
奚薇漆黑眼眸平静望着他,顾惟其却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梗着脖子继续道:”你也别想着出去了。自古进了天牢的,不论是皇子公主,还是王公贵族,从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的。废太子妃的诏令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顾惟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微微颔首,端起架子施压:“奚薇,你身份不明,勾引太子,得以侍奉东宫,承蒙皇室恩眷,侥幸诞育皇女。可你隐瞒自己会武功,潜藏东宫,左右太子心绪、干预储君行事,危及国本安稳,与欺君之罪并罚,两罪并立,死罪难逃。你可认罪?”
顾惟其端坐椅上,目光灼灼锁定奚薇,满心等着她开口应答、或是辩解求饶,好让自己牢牢掌控节奏。可奚薇只是垂着眼帘,无一言、无一眼,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死寂蔓延开来,油灯摇曳的光影落在她清冷苍白的侧脸,任凭周遭威压沉沉,她自岿然不动,全然将怀王当成了无形空气。
奚薇的漠视,瞬间点燃了顾惟其心底积压的所有戾气。他最忍受不了的便是被人轻视、被人无视,哪怕是当朝重臣、皇室长辈,也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怠慢。可如今,一个身陷天牢、待罪等死的女人,竟敢冷眼相对,将他的权威、他的身份,尽数视若无物。
他面色骤然沉冷,眼底的矜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冒犯的阴鸷与暴怒,语气陡然凌厉刺骨:“你敢无视本王?”
话音落,囚室依旧寂静无声。
奚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玄铁镣铐死死禁锢着她的四肢筋骨,软筋散与绵骨香的药力持续蚕食着体力,可她的姿态依旧坦荡,孤高,像一枝凛冽的梅。
顾惟其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事事争先、处处拔尖,只为赢过旁人、赢回体面,可今日在这方寸天牢之中,被一个阶下囚用沉默狠狠踩碎了所有尊严。无论他说什么,奚薇连一丝一毫的正视都不肯给予,仿佛他当做跳梁小丑。
“好,好得很。”
顾惟其怒极反笑,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静坐的女子,“你难道以为太子还能救你不成?在你和那个位置之间,你觉得他会选谁?”
他骤然扬声,语气狠厉:“来人!”
门外待命的侍卫闻声即刻躬身入内,“殿下。”
顾惟其目光死死锁着奚薇,“教一教她规矩。”
侍卫微怔,片刻后立刻领命。
碍于奚薇太子妃的身份,不动用折损筋骨的极刑、不留致命伤痕,天牢内有的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法子。
两名侍卫上前,取来特制的刑鞭,鞭身柔韧浸过盐水,一鞭下去不见伤痕,却能带来钻心刺骨的疼,专用来伺候那些来到这里的曾经的“大人物”的傲骨。
第一鞭落下,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囚衣包裹的脊背之上。
盐水鞭入肉的刺痛瞬间炸开,顺着皮肉蔓延四肢百骸,玄铁镣铐上的尖刺同时刺破皮肤,痛得人几近窒息。
奚薇肩头极细微地一颤,仅此而已。
她的唇线绷得笔直,未曾出声、未曾抬头、未曾求饶,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掀起半分,沉默得近乎漠然。
这般隐忍非但没有平息顾惟其的怒火,反倒让他愈发暴怒。
他要的不是她硬扛到底,他要的是她破功、是她低头、是她露出狼狈怯懦,是她承认自己不如人、不如他!那怕是身为太子妃的奚薇向他低头,他也能胜过顾昭一回!
可奚薇依旧无动于衷。
“继续打!”顾惟其声色阴狠,眼底满是偏执的较劲,“本王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能撑到何时!”
鞭声接连不断,噼啪作响,反复撕裂囚室的死寂。细密的痛感层层叠加,浸透皮肉,后背的囚衣渐渐被盐水浸透,紧贴着皮肉,酸涩剧痛缠骨不去。
顾惟其站在原地,心底的别扭与挫败感汹涌泛滥。
良久,他骤然抬手,咬牙冷喝:“停。”
侍卫立刻收鞭退下,悄无声息立回角落。
囚室重归寂静,只剩油灯摇曳的轻响。
顾惟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胸腔郁气翻涌,又怒又闷,偏偏无处发作。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发出一声冷峭的嗤笑,笑声落在湿冷的囚室里,空洞又刺耳。
“骨头硬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本王听闻永阳公主在长春宫,没日没夜地哭闹着要见你呢。你猜母后如何说?”
“母后说,择一吉日为太子纳侧妃,将永阳公主记在侧妃名下,做公主生母。如今朝堂上有女儿的人家纷纷递上了画像,一日三趟地送去东宫,供太子皇兄挑选呢。”
奚薇终于缓缓抬眸,昏黄摇曳的灯火落进她漆黑澄澈的眼底,无波无澜,却直直穿透了顾惟其,似乎将他心底最卑微狭隘的执念,全部赤裸裸摊开在光影之下。
她的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殿下拿我撒气,觉得关住了我,云彩便随你们拿捏了?”
“祝榆的脾性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暴烈。在她眼中,我们凡人,甚至比不上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