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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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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扶苏河折返上京城的五个月,一路风刀霜剑,杀机暗涌。越是逼近京畿地界,暗中的刺杀便愈发密集凶险。沿途伏杀、暗算、离间层出不穷,寻常刺客与权谋陷阱,叶虔与顾承意都足够应付,奚薇只在棘手时出手。
一路栉风沐雨,辗转归途,待车马碾过熟悉的青石官道,已是仲夏时节。枝叶繁茂,蝉鸣聒噪依旧,风物如故。
梁皇派遣太子顾昭出城迎接他们。一年未见,恍若隔世,那身量纤细的女子就站在桃花树下,花瓣如雨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他喊她,她回眸,一张清艳绝尘的脸,比桃花还美,抱着半大的孩子,遥遥朝他屈膝行礼。
她弯下腰,将孩子放下,似凑到耳边说了什么,穿着粉色小褂的小姑娘竟跌跌撞撞朝他跑来,脆生生地大喊:“爹爹!”
顾昭一愣,下意识张开双臂,就被小姑娘扑了个满怀。
怀中是沉甸甸的分量,他不确定地喊:“……云彩?”
“是云彩!”云彩大声地回应他。
他愣住了,云彩便不满地嘟起嘴:“爹爹看见我不高兴吗?怎么不亲亲我?”
顾昭便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走向桃花树下的女子。
奚薇的身量在女子中更高,甚至超过许多男子,顾昭却比她还高上半个头。他一错不错盯着身前人的眉眼,直到那人笑了一下,打趣他:“不认识我了?”
顾昭如梦初醒,唤她:“奚儿。”
奚薇又笑了一下,梦一般,“殿下,我回来了。”
云彩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搂着顾昭的脖子,咯咯咯地笑:“爹爹想我和阿娘吗?”
顾昭重重点头:“想的。”
他又看着奚薇:“云彩都会走会喊了。”
奚薇说:“再过两月,她便满三岁了。”
顾昭有些恍惚,他陪伴这个孩子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归京礼数既定,众人需即刻更换朝服,入宫面圣复命。
祝榆立在车马旁,抬眼望向巍峨高耸的上京城墙,朱墙金瓦层层叠叠,壮丽恢宏,却也压抑窒息。她心底积满万般不甘与厌烦,好不容易才挣脱皇城桎梏、得以自在随性,如今归来,终究要重回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心头郁气翻涌,生着闷气,索性谁也不理,转身躲进马车。
临近宫门,车马停摆,众人纷纷整理衣冠,准备入宫。奚薇却忽然抬步叫住了叶虔。
临入宫门时,奚薇叫住了叶虔,二人移步至宫墙僻静的阴影之下,隔了一丈远。上京皇城脚下,寸土皆风波,步步藏人心。此处耳目众多,暗卫、眼线、朝臣探子遍布四方,容不得半分私语逾矩。奚薇深知时间紧迫,无暇迂回铺垫,开门见山:“叶将军,待此番攻下斛月国,便向陛下交出军权,携安国公府阖府老小,解甲归田,远离朝堂纷争。”
“你不能久留京城。”奚薇目光沉沉,望着远处庄严肃穆的宫门,“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九州只剩大梁与斛月二国,此后若再请战出征,唯有征伐斛月。天下一统是定局,浩浩汤汤,我心中并无芥蒂。”
叶虔默然伫立,无话可辩。
“你的战功彪炳,震古烁今,已然远超前朝历代所有大将。”奚薇耐心为他剖析利害,字字规劝,“可功高震主,必招君忌,此乃亘古不变的帝王之道。若由我替你谋划,待平定草原便该早早劝你抽身归隐,尚可保全阖家安稳、一世盛名。然你既提出攻打草原,想必心中亦不肯放过斛月。待天下一统,如此举世之功,恐怕一旦攻下斛月,终成催命枷锁。”
叶虔神色复杂,抬眸看向眼前女子:“……这些话若传入陛下耳中,你恐大祸临头。”
“无妨。”奚薇摇头,“暗处的人在远点,听不清我们的谈话,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叶虔沉默片刻,眸光深邃难辨,“叶家世代忠良,效忠大梁皇室,代代恪守臣节。你就不怕,我今日将你这番悖逆之言,如实禀报陛下?”
“你不会。”
奚薇知道他们待的时间太长了,单就私下谈话已经足够引起怀疑,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到了喉头,却重新咽了下去。
倒是叶虔莫名不愿让她误会自己的执念,终是开口,语气沉凝坚定:“我必须攻下斛月。”
他抬眸望向虚无缥缈的远方,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一字一顿道:“我此生所有筹谋,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攻下斛月的这一天。”
他以为奚薇会质疑,会追问,如此模棱两可的言语,可奚薇只是温和地笑笑,道:“我知道。”
叶虔一愣:“你知道?”
“你会心想事成的。”奚薇说完,向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
金銮殿巍峨肃穆,庄严肃穆。明黄琉璃瓦映着天光,殿内龙柱巍峨,香烟袅袅,威压沉沉。梁皇端坐于九龙鎏金宝座之上,玄色龙袍绣着金线云纹与五爪金龙,周身帝王威压凛冽沉厚,冕旒垂珠遮挡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
顾承意与叶虔已然身着规整朝服,立于阶下。奚薇、祝榆紧随二人身后,垂首立在殿侧。
大殿偏隅之处,顾昭静静伫立。他怀中紧抱着绵软乖巧的云彩,小姑娘软软窝在他怀里,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高耸威严的金銮大殿。
顾承意与叶虔二人将一路的行程尽数禀明,条理分明,无可指摘。殿上百官静静聆听,无人出声,待二人话音落定,躬身归列,殿中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皆以为此番送亲大功告成,圣上必会嘉赏众人,安抚劳苦。毕竟千里远行,风霜兼程,众人尽心尽力,圆满完成圣命,乃是实打实的功绩。
殿内氛围沉敛压抑,云彩似是察觉周遭太过安静,轻轻眨了眨眼,懵懂地打量着肃穆的众人。
顾昭垂眸,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女儿的后脑,温柔安抚着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目光悄然抬落,望向高位之上的帝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重的沉滞与不安。
他心中早有预判,父皇隐忍许久,绝不会轻易放过此番归京的众人,首当其冲便是奚薇。
果然,下一秒,冕旒垂帘之下,梁皇低沉浑厚的嗓音骤然破开死寂,不高不低,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沉覆落整座大殿:“此番送亲远行,众人跋涉劳苦,功过是非,朕心中已然了然。”
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百官心头微悬,纷纷垂首屏息,静待圣裁。
未等众人松气,梁皇话锋骤然凌厉一转,寒意瞬间浸透整座大殿,锋芒直指阶下伫立的奚薇:“唯独太子妃奚薇,你可知罪?”
文武百官心头巨震,神色骤变,纷纷抬首侧目,无数道惊疑、窥探、错愕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奚薇身上。殿内气息瞬间凝滞,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奚薇坦然望向高位之上神色莫测的帝王,脊背依旧挺直不屈,未有半分慌乱畏缩。她屈膝跪地,身姿端方沉静,音色平稳无波:“奚薇知罪。”
谁也未曾料到,她未曾辩驳、未曾求情,竟是这般干脆利落、坦然认罪。
然而这份平静坦然,并未平息帝王暗藏的怒意,“你会武功,朕可有冤你?”
“陛下没有。”
“好!”梁皇当即拍案,“奚薇欺君罔上,居心不良,引诱太子,威胁国本。即刻打入天牢,命怀王顾惟其提审,所有人无旨不得探视!”
顾昭急道:“……父皇!”
“任何人不得求情!”梁皇吊眉怒斥,“东宫德行有亏,不宜抚育皇女。即日起,将永阳公主交由皇后抚养,移居长春宫!”
入城前奚薇便交代过,她会武功且武功不低的事情早就传回了上京城,那时梁皇虽未说什么,可身为帝王,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随时可以威胁自己江山的强者,任谁也不可能不忌惮。
就如同当初祝榆刚到上京城,使团便遭遇刺杀,梁皇勃然大怒,将最后顾昭推出去顶罪的死囚五马分尸。
叶虔很强,却有一整个安国公府掣肘;夷则也很强,却有崇华帝姬管束。唯有奚薇不同,奚薇唯有一女,也正是因为奚薇育有一女,有了牵挂,梁皇才没直接要了她的命。
祝榆尤其被特意叮嘱过,无论梁皇做出何种决定,都不要公然违抗。
可祝榆本就不是理智的性子,梁皇如今不仅要将奚薇打入天牢,还要将云彩从她身边带走,彻底触了她的逆鳞。
她一把推开顾承意和叶虔,拦在奚薇身前,明明梁皇处于高位,却像祝榆居高临下似的,眼中的怒火与轻蔑毫不掩饰。
“我早说过,奚薇是我的人,云彩受我神血,我将其视如己出。你明知如此,还要一意孤行惩戒她们母女,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阿榆!”顾承意连忙拉她,跪下,“父皇!阿榆一贯口无遮拦,请您恕罪!”
破天荒的,叶虔也为她求情:“陛下,燕王妃失心疯了,请陛下派太医为燕王妃诊治。”
一位是大梁的燕王,一位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就这么跪在祝榆左右,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为其求情。
果不其然,梁皇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跳,一双眸子深寒如冰,冷冷瞧着乌泱泱跪着的一地人,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响。
“还不将永阳公主带来?”
太监立刻走到顾昭面前,伸出双手,恭敬微笑:“太子殿下,难道您想抗旨吗?”
顾昭下颌紧绷,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太监见状,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抱走了女孩。
云彩不习惯这个陌生的怀抱,睁着大眼睛费力探手:“娘!娘!”
祝榆心痛不已,想去抢人:“云彩……我的云彩……”
奚薇垂下眼,不去看云彩流下的泪,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皇后娘娘乃公主祖母,公主能承欢娘娘膝下,是她的福分。”
“……阿姐!”
奚薇袖中双拳紧握,沉默着叩首。
祝榆不甘地偏过头。
奚薇很清楚,梁皇一直觉得自己来路不明,家世低微,勾引了太子,即便为皇家诞下子嗣,也只是一个外邦女子。帝王本疑心,她会武功之事无异于让梁皇有了发作的理由。
祝榆眼睁睁看着奚薇被侍卫押走,只觉心口剧痛,直到座上帝王离去,她才回过神来,低唤:“语忘,去跟着云彩。”
脚下黝黑的影子扭曲抽动,一缕黑色溢出,沿着砖缝悄悄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