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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扶苏河 ...

  •   几近年关时,送亲队伍终于抵达了扶苏河。
      他们在盛夏出发,隆冬方至,上京城已是千里之外,如梦一场。眼看着漫天飞雪,那滔滔大河被冰封三尺,茫茫雪白一片,众人心中各自喟叹。
      于叶虔来说,时隔一年再次回到扶苏河畔。呼兰其其格如神临般的姿态如噩梦一般浮现在脑海,这里险些成了他的埋骨之地,就连大梁江山也岌岌可危。仅仅过了一年,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局势会逆转,其其格生死不明,苏赫代表草原部落向大梁臣服,成王败寇一夕之间。
      苏赫自然是兴奋得不行,招呼队伍吹起唢呐,高高举起喜牌,敲锣打鼓就要过河,吵得祝榆破口大骂,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月,你真的不跟我回草原吗?”苏赫嬉皮笑脸,指着远处没入云端的一座雪山,道,“看见了吗?那就是格聂神山,天狼神诞生的地方。它就在那里看着你呢,它就看着你,踏入即死!踏入即死!”
      祝榆懒得看他疯疯癫癫的模样,把颈上项圈上的平安锁摘了下来,放进素弦的手中,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苏赫听。
      “这是大祭司亲手为我打的锁,是我最重要的物件。暂且放在你这,待来日我会向你讨回。”
      这样一来,天狼神为了不与月神撕破脸,就必须保着素弦的性命。
      素弦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喜服,红了眼眶,“神女……我不想去草原,我想回家……”
      她跟着祝榆,以公主的身份伺候祝榆,终于被养大了些胆子,即便到了现在,也还在说着不想,做着虚无的梦。
      祝榆没有回答,转身钻进了车里,合上了车帘。
      奚薇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那枚平安锁上,想了想,伸出手替素弦拨正歪掉的发簪。
      “你是个好孩子,但这是公主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荣华富贵,无一不需要付出代价。”奚薇道,“我最不该对你说这些话,可只能由我说。云彩与你同是公主,拥有一样的命,却又不一样。你的母后有太多需要顾虑的事,家族、权力、东宫……她也曾与我争执,不肯将你出嫁。”
      素弦一愣:“真、真的?”
      “是。”奚薇道,“可她豁不出去,而我可以。我孑然一身,唯有此女,生下她,没了半条命。太子妃之位,甚至将来或许与你母后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这些对我来说都可以轻易舍弃。为了阻止云彩和亲,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背上天道永生永世的惩罚,我也希望我的女儿可以自由快乐。”
      素弦低下头,有水滴落,雪地被烫出一个很小的坑。
      “公主,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我为了我的女儿,你母后为了她所在乎的,才做出了如今的选择。”
      “我明白……”素弦哽咽,“我没有怨你,也不怨恨任何人,我只是不甘心……”
      “你怨我也无事,人总要有执念,才会想方设法活下去。”一路上她也在尽力弥补素弦,说这些只是不希望云彩背上这桩罪孽。
      素弦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花,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皇嫂,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来看我吗?”
      奚薇眸光温和,却没有答话。
      上京城与草原相隔千里,谁又能保证以后的事情。也许此一别,便是今生永别。
      素弦心中清楚这个答案,对她说:“我想和叶将军单独说会儿话,可以吗?”
      ……
      叶虔垂眸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的姑娘,即便是雪白如镜的雪地,也没能将那身红衣倒映的光彩留在叶虔的脸上。
      “叶、叶将军。”素弦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打翻了胭脂,眼妆却有些花了,看起来略显狼狈。
      她悄悄打眼偷看面前的男子,健康的麦色肌肤,微卷的发,皮相又冷又烈,英俊得不像五谷杂粮养出来的活人。
      她从喜袍的袖口中取出一块帕子,双手递上,半点不敢抬头。
      “叶将军,那年你被父皇选中成为皇子伴读,入长春宫向母后谢恩。我在廊下听见动静,以为是大皇姐回宫了,跑去瞧时跌了一跤。你将我扶起,用这方帕子,替我擦去脸颊沾染的草叶……”
      那时的叶虔还不是威震天下的小叶将军,却已凭借聪慧过人名动京城,小小年纪,远胜诸多皇子。那之后不过五年,叶虔便随军出征,这方帕子也成了他们唯一的交集,就像素弦的心事一样,被藏在枕头下,一晃十数年,有时几乎连自己都要忘记。
      可是现在,她就要嫁人了,她想,还是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叶将军,其实我……一直心悦你,若将军可以记得我,我……”
      少女的耳根比嫁衣还要红上几分,羞怯地后悔如此鲁莽就告白了心意。可下一刻,耳边却响起男人冰冷的嗓音。
      “你我之间,深仇血海,虔昼夜不敢忘。”
      比平常淡漠的音调更加寒凉,就像此时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带着不再掩饰的怨毒、愤怒和诅咒,或许忍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即将结束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滔天的仇恨。
      素弦如坠冰窟,鼓足勇气积累的滚烫的赤诚瞬间被彻骨寒意狠狠吞噬,如同被狂风碾碎的星火,在男人冰冷刺骨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尽数熄灭、荡然无存。
      “深仇,血海?因为父皇吗?”她慌忙地思考、辩解,“父皇对叶家,或许确是苛刻了些,可、可……”
      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叶虔并不打算放过她,似乎便要她不得好死一般。
      “不是因为陛下,是因为你。”叶虔那张英俊的脸变得扭曲、疯狂,“我多么想你去死!你凭什么活着?凭什么锦衣玉食,受万民朝拜?你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碍于身份,我便早早将你剥皮抽筋,千刀万剐!可即便如此也消我心头之恨!”
      叶虔走了,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恶心得要将心肺全部呕出来,徒留素弦呆愣在原地,直到北方的寒风将她的眼泪冻结在下颌,痛得她难以呼吸。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自己的心上人恨不得手刃她。
      祝榆碍于身份,不愿与天狼再碰面。叶虔原来只将护送她当作任务,迫不及待便要调头。到头来,送她过河的人竟然只剩下奚薇。
      奚薇鲜少说这样多的话,处处思虑,细细叮嘱,便真像一位母亲送心爱的女儿出嫁。可素弦清楚她不是,她只是自己的皇嫂,永远成不了自己的母亲。
      “皇嫂,我可以抱抱你吗?”
      奚薇愣了一下,道:“当然可以。”
      素弦于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奚薇。
      “皇嫂……其实,年幼时落水,并非我贪玩,是有人推我。”
      风太大了,可她附在奚薇耳边,每个字都清楚地落进奚薇的耳中。
      “是崇华帝姬。”
      小小的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可一对上焦宁的眼睛,怯懦便像毒药一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吞没。
      她不敢说,因为母后不够爱她。
      她不敢说,因为唯一会帮助她的大皇姐,为了救她葬送了性命。
      她不敢说,因为她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公主,没有人愿意听她的声音。
      枉死的松筱,也让母后更加不喜自己。焦宁看破她的怯懦,于是变本加厉拿她取乐。
      畏惧,自责,躲闪,怯上加怯。
      她唯一靠着那方帕子,偷偷安慰自己,勉强过了十几年。
      直到祝榆出现,她堂堂公主,被父皇当作丫鬟赐给这位远道而来的神女。祝榆就像一束光,让她见识到在宠爱中养大的孩子是何种模样,那样鲜活、顽皮,充满生命力。
      尽管随着离开那位大祭司的时间的推移,祝榆变得越来越暴躁,但她从来没怕过什么,即便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祝榆也从不低头。
      她开始学着祝榆,张大嘴说话,去辩解,去抗争。
      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因为她终究不是祝榆,她不得宠爱,也不得偏袒。
      她不禁想,若当初她没有被推入水,大皇姐没有为了救她丧命,母后是不是也会如此宠爱她,她也会活得像祝榆一样,像一个真正的嫡公主,也许父皇还会为了心爱的女儿,打破皇族与安国公府不能通婚的古制,将她指婚给叶虔……
      还是算了,叶虔说恨她。
      母后说,是自己害死了大皇姐。
      父皇说,公主就是要为国家献出一切。
      心上人说,同自己有血海深仇。
      可奚薇冰凉的手指轻轻擦拭她的眼泪,说:“素弦,你的路还很长,人生有无限的可能。”
      天地之间一抹红,人皇嫁幼女,天狼娶新妇。千里冰封的扶苏河上,迎亲的队伍如同横贯一刀的血流,从大梁,缓缓流入草原。苏赫呼兰高昂的歌声回荡在无边的旷野之上。
      “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让人惆怅,
      坡上的玛薇花开了,让人想家。
      十七岁的姑娘阿支就要嫁人,
      黄昏时,孩子阿支能回来吗?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月!你我很快便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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