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切磋 ...
-
叶虔离开临时关押刺客的帐子时,已经过去一整夜。天光大亮,刺得他眯起眼,待适应后,才见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奚薇。
奚薇是独自一人前来的,还是端庄的宫妃打扮,清冷绝尘的样貌,落在叶虔眼中却总觉得变了味。
不像大梁的太子妃,倒像是伪装前来图谋不轨的杀手。
叶虔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感到可笑。谁家杀手会为了任务嫁人生子,处处被刁难,九死一生,还要被安排来做送亲这样的苦差事。如果真的是,那奚薇图谋的一定是难以想象的大计。
她图什么?要谁的性命?以她展露出的本事,早有机会杀了上京城任何一个人。或者是帮人谋夺那个位置……可她的丈夫已经是当朝太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遑论她又为太子生下长孙,更令太子地位不可撼动。
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思量着,奚薇先开口了,竟是道:“累了吧?眼圈都青了。”
叶虔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皮,“还好,这些年在军中早已习惯。”
奚薇顿了顿,道:“苦了你了。”
叶虔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见奚薇朝身后的营帐走去,叶虔提醒道:“里面……不太干净,那人什么都不肯招。”
奚薇也不知听没听见,径直入了帐内,片刻之后,那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刺客发出尖厉的嘶吼,只半声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叶虔没有意外,让侍卫端来一盆清水。不一会儿奚薇就走了出来,两只手鲜血淋漓,自然而然将手放入那盆清水中洗净,剩下一盆血水重新端走。
“去吃早饭吧,大家都在等你。”
叶虔点了点头,朝帐内瞥了一眼,见那血淋淋的尸体旁有一小截红艳的软肉,像是人的舌头。
……
早餐摆在主帐外,见到他们前来,一桌人纷纷起身。
“阿姐!”
“……奚姑娘。”
“太子妃。”
“皇嫂……”
人很齐全,就连苏赫呼兰也在,甚至抱着云彩,做了个夸张的草原礼节。
“坐下吃饭吧。”奚薇率先落了座,其他人才跟着坐下,奚薇夹了第一口菜,其他人才终于开动。
奚薇感到无奈:“你们不用如此,只当还是从前便好。”
席间最没心没肺的大概就只有祝榆和苏赫了,毕竟两人一个是月神神女,一个是天狼神神子,更强的人他们早就见过了。
为了云彩的身子,每日不得不抽出些时间和苏赫待在一起,以保阳气充足。苏赫似乎对这个孩子爱不释手,送来许多草原的新鲜玩意儿,只为了逗云彩开心。闻言也是苏赫故作惋惜率先开口:“我还是应该早早打进大梁,弄个皇太子做做,你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祝榆气得骂人:“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奚薇阿姐是我斛月人,你这种草原蛮子再走八百年都到不了斛月。”
苏赫从不与她一般见识,逗着云彩:“喊阿爹,我是你阿爹呀。”
祝榆就要发作的前一刻,奚薇先开口了,“你若再说一些意味不清的言词,说一次,我打你一次。”
苏赫撇撇嘴:“不就是欺负天狼大祭司不在这里吗?”
祝榆嗤笑:“天狼祭司亲自带兵出征还不是输了。苏赫呼兰,草原都投降了,你这叫什么?亡国之君?”
苏赫不怒反笑:“你不会以为你下嫁大梁,大梁就不会攻打你们斛月了吧?”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谁都知道这件事是祝榆的心结,甚至想方设法不依不饶非要杀死叶虔。
叶虔抬起头,果不其然就对上祝榆愤恨的目光,只好重新低头专心吃面前的小菜。
祝榆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月神大祭司自小便接受月神之力传承,哪里是天狼神那种半路出家的货色可堪攀比的?说到底是其其格太弱,否则怎会输在叶将军一介凡人手中,不仅丢了国土,连自己的神子都要对别人俯首称臣。”
苏赫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说起半路出家,我也是半路出家的神子。成为天狼神神子之前,我也算有点功夫在身。速来听闻月神山月神大祭司性格古怪残忍,睚眦必报,却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我一直心生向往,想知道天狼神降临之后,月神大祭司到底还算不算天下第一……”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望向奚薇:“奚薇……太子妃,让我也见识见识斛月国的功夫,是不是真的比我们草原强吧?”
众人皆是一顿,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奚薇身上。
云彩被苏赫抱在怀里,懵懂地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察觉不到席间的暗流涌动,伸手抓着苏赫垂落的发辫,咯咯直笑。
奚薇缓缓放下手中竹筷,抬眸看向笑意狡黠的苏赫,语气平淡无波:“你想切磋?”
“正是。”苏赫将怀中的云彩递给祝榆,当即起身活动筋骨,宽阔的肩背尽数展开,“我头一回离开草原,也让我瞧瞧这些年是不是坐井观天。”
没等奚薇开口,祝榆抱着云彩先嘲笑起来:“该不会今日奚薇阿姐将你打的哭爹喊娘,明日你便喊来天狼大祭司撑腰,说奚薇阿姐挑起两族纷争吧?”
苏赫骤然抽出腰间弯刀,在掌心用力一划,鲜血瞬间如注喷洒,“我苏赫呼兰今日在此,以天狼神的名义起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绝不以此牵扯二神恩怨,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话音刚落,苏赫弯刀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凛冽银弧,直直朝奚薇劈去。奚薇不躲不闪,在那弯刀距离额心仅有半臂之遥时径直抬手接下,沾染着苏赫鲜血的刀刃划破她掌心的肌肤,两种不同的鲜血混合到一起,顺着刀柄滴滴坠落。
“阿姐!”祝榆脸色大变,刚想上前查看奚薇的伤势,就听奚薇道:“长生天为证,无关神祇。”
奚薇将弯刀掷出去,稳稳落回苏赫掌心。
温热黏腻的触感覆上指尖,苏赫摩挲着染血的刀柄,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狡黠肆意,深浅难辨,是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之荣幸。”
下一瞬,沉腕扬刀,寒芒破空而起。
一身草原搏杀术凶悍霸道、招招致命,此刻全力出手,弯刀翻飞如电,凛冽刀风席卷全场,每一刀都裹挟着破风之势,精准锁死奚薇周身所有退路,杀伐狠戾,毫无保留,看似密不透风、凶险万分,却连奚薇分毫衣角都碰不到。每一次刀锋将至,奚薇都只是侧身、旋身、退步,动作不慌不忙,精准卡在苏赫招式发力与气力衔接的破绽之处,不动声色便瓦解所有凌厉攻势。
她从不格挡,从不反击,从头到尾都在退让闪避,始终留有余地。数十招转瞬即逝,苏赫骤然收刀,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勾起唇笑道:“天狼神子不像月神神女。神女自出生便是神女,天狼神的选择可以是草原上任何一位勇士。你连武器都不用,未免太看不起我。”
奚薇淡淡道:“兵者,辅技,技臻其至,则无藉于兵。”
苏赫的指尖随意擦过刀身的血痕,唇角勾起一抹嚣张至极的笑,口中吐出一串晦涩粗犷的草原语,音色沉哑凌厉,带着独属于漠北旷野的凛冽野性。
“扎伊然。”
奚薇的脸色陡然沉下来。
周遭众人皆发现了这一变化,苏赫继续道:“恰姆德伊姆嘎格萨,呼赫热拉吉,托哈尔拉(想不到你有这样的闲心,陪这些孩子玩相亲相爱的游戏)。”
顾承意走到祝榆身边,问:“你听得懂草原话吗?”
祝榆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斛月早就和大梁一样说官话了,就连我的斛月语也是大祭司教我的,并不擅长,更别说草原话。”
祝榆听不懂,奚薇却听得一清二楚,冷声道:“我如何做,与你无关。”
“是吗?”苏赫眼底笑意愈发幽深,一一扫过场外众人,“拉哈呀,博勒,萨尔,扎伊然。”
叶虔忽然出声:“拉哈呀,是天狼神的意思。与草原大战时,他们喊过。”
顾承意问:“他说了两次扎伊然,是奚薇姑娘的名字吗?”
祝榆虽听不懂,却能看清苏赫眼底毫不掩饰的挑衅,“不管怎样,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苏赫的目光始终黏在奚薇身上,明明处于下风,姿态却桀骜挺拔。方才过招,奚薇完全是以一种戏耍的姿态在与他对垒,无异于羞辱。他不要敷衍的相让,不要体面的平局,他只想见一见,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奚薇,究竟有多强。
奚薇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收拢五指,掌心未愈的伤口被攥紧,残留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晕开一点浅浅的红。
清冷的眉眼间终于褪去几分淡然平和,抬眸看向眼前步步紧逼的苏赫,语调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锋芒:“叶将军,借剑一用。”
“好。”叶虔应声掷出佩剑,一线寒芒笔直破空,被奚薇稳稳接住。
奚薇缓缓拔出长剑,手腕一翻,剑鞘稳稳插入地面,下一瞬一道清冷剑光划破白昼,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待众人看清,那柄剑已经横在了苏赫的颈上,稍一用力,就在上面留下一条血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赫甚至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只一招,胜负已分。
风声骤停,周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滞住,唯有云彩激动地挥舞着小手,磕磕巴巴冲着奚薇喊:“阿娘!阿娘!”
良久,苏赫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中的桀骜与不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他缓缓抬手,松开紧握弯刀的掌心,任由腰间弯刀“哐当”一声落地,发出清脆的震颤。
“我输了。”
奚薇小臂一动,长剑重新入鞘。刚欲转身离去,一人却走入场中,拦住了奚薇的去路。
“太子妃。”叶虔双手抱拳,恭敬行礼,不卑不亢,“请指点一二。”
奚薇的脚步顿住。
“你想跟我打?”
“但求一试。”叶虔道。
奚薇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撤半步,探手:“来。”
叶虔沉腰坠肩,率先发难,全身力道尽数凝于右拳,裹挟着劲风直砸对方面门。奚薇反应极快,仰头侧身堪堪避开,拳风擦着下颌掠过,刮得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疼。未等奚薇身形站稳,叶虔屈膝顶肘,手肘狠狠撞向奚薇胸腹。
叶虔没有留手,他深知自己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彻底看清自己与奚薇的差距。
“嘭”的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的力道骤然炸开。奚薇以掌硬接下这一拳,叶虔身躯一震,闷哼一声,被反震的力道顶得腕骨尖锐钝痛,不由得踉跄半步,咬牙压下翻涌的血气,收拳踏步,侧身拧肩,一记摆拳横扫而出,同时脚下跟进,想要贴身缠打,抢占攻势先机。
只见奚薇重心稳稳扎根地面,上身微微后仰,轻松避开横扫的拳锋,手腕顺势一翻,精准扣住他的小臂,轻轻一带一卸。
叶虔顿时重心失衡,险些直接扑空栽倒,堪堪稳住身形。
“很厉害,几乎没有破绽,但力道不够。”
“力道不够?”叶虔脸上阴得要滴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了,除了呼兰其其格,那个已经不算是人的存在。
奚薇此时给他的感觉几乎快要赶上其其格。
相较于奚薇与苏赫的切磋,奚薇与叶虔的较量让周围的氛围明显轻松不少。祝榆挥舞着云彩的小手乐呵呵地喊:“叶将军不服呢,让他瞧瞧他那猫儿似的力气!”
奚薇看了眼祝榆,走到一棵粗壮的小树前,手掌堪堪覆住半圈,顿了顿,指尖猛然用力,那树干竟生生从中折断。
“耶!”凝滞的空气中响起祝榆的欢呼声,“我们云彩看见了吗?阿娘最厉害了!”
云彩“咯咯咯”笑个不停,软糯糯地跟着祝榆喊:“阿娘!厉害!”
奚薇拔出剑,扔还给叶虔:“用兵器。”
叶虔接住自己的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握剑沉腕,率先发起猛攻。剑身寒光微闪,一记平直刺剑破空而出,速度极快,架势凌厉。
奚薇不躲不逃,右手五指并拢,掌心绷紧,精准无比地拍在剑脊侧面。
“铛。”一声清亮的金铁撞击声响起,一股巧劲顺势卸开剑身冲力,其上的力道瞬间溃散,整柄长剑不受控制地偏斜出去,刺出的攻势当即作废。
“剑,刃直脊锐,利刺斩,擅近身。”
“然,劈斫易折。”奚薇以两指控住剑刃,轻轻一动,剑身发出惊颤嗡鸣。
叶虔毫不怀疑奚薇能轻而易举折断剑刃,只因为是他的佩剑,奚薇手下留了情。
奚薇突然喊:“苏赫呼兰。”
苏赫耸耸肩,将自己的弯刀扔给叶虔。
“攻来。”
叶虔弃了剑,改用草原弯刀进攻。他虽用惯了剑,但胜在武学天赋绝佳,上手极快。
刃曲单锋,利于挥割,驰骑称善。然刺击不足,窄地难施。
叶虔力道灌注臂膀,弯刀顺着弧线横削而出,起势迅猛,刀光掠向奚薇腰侧,弧刃最利之处直指要害。
奚薇似是意料之中,在弯刀几近眼前时,手掌沿精准拍击刀背靠刀尖的位置,一股巧劲横向传导。叶虔只觉手臂一歪,削出的刀势骤然偏斜,重心跟着一晃。
“刃曲单锋,利于挥割,驰骑称善。然刺击不足,窄地难施。”奚薇声音平稳,一边调整姿态,一边提点,“太过依赖弯刀的弧形优势,一心想着横斩,门户敞得太开。”
言毕,奚薇没再让他继续,而是离开场地,抱起了云彩,鼻尖碰了碰小姑娘肉乎乎的脸颊。
“匕,便于藏匿,近身突袭,却难敌长械。”
“枪,百兵之长,寸长寸强,近身可克。”
“弓,机动灵便,连发迅捷,极耗体力。”
“……”
“专擅一器,终有不济;遍通诸械,方可万全。”
奚薇看着女儿的脸,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有一个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呢?
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