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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各怀心事 藩台虑诏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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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
黄河的水势缓了些,堤上的活却更紧了。束水攻沙的新方案铺开,缕堤、遥堤、格堤,三道堤同时动工,人还是那些人,活儿翻了一倍。堤上热火朝天,林致远的心头却萦绕着凉凉的忧愁。
方晓端药进来的时候,图纸摊在案上,林致远坐着,手里拿着笔,眉头拧成一团,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她没说话,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把图纸抽走了。林致远抬起头,看着她。方晓把图纸叠了,搁到一边,把药碗推过来。“喝。”林致远端起碗,一口气喝了,苦得皱眉,把碗放下。他知道自己是心病,吃啥药都没用,但方晓端来了,他不敢不喝。
方晓在铺边坐下,看着他。他瘦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你到底怎么了?”方晓问。林致远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追问,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歇会儿。”帘子落下来,林致远坐着,没动。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圣旨。那道他亲手写的圣旨,棠澄当着满堂官员宣读了。束水攻沙的新法推下去了,堤在修,银子在花,开弓没有回头箭。可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矫旨,是欺君,是杀头的罪。他每天看着堤一点点往上长,心里就一寸寸往下沉。事情败落怎么办?这事儿早晚肯定得暴露……
偏偏棠澄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好像还壮实了。这人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没长心。林致远看着他扛木桩、搬石料、跟民夫一起蹲在堤边啃干粮,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看了几回,自己也想开点了——事已至此,往前干吧。堤修好了,什么都好说;修不好,横竖都是一刀。
方晓以为林致远是为银子愁。今年各府都干得积极,为了在藩台面前露脸;周文炳推考课不急不缓,孙明甫管账清楚明白,夏收秋收藩库充实了不少。曹维周要调用银子修行宫,林致远一分没给,全砸在河工上。曹维周气得直骂娘,找林致远议事,林致远不去。连找了两三次,曹维周实在忍不住,亲自追到堤上来理论。
“林大人,皇上要来了,行宫破破烂烂,你让我怎么交代?”曹维周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致远站在堤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堤不修好,皇上来了看什么?看决口?”
曹维周气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走了。回去摔了一整套茶盏。方晓听说了,让人送了几盒点心过去。曹维周收了点心,气消了一点点,可银子还是没着落,只得自己再想招。
棠澄知道银子不够用。就算户部的钱再到位,银子也是多多益善。他懒得动笔,又知道王景文字好、文采好,便拽着王景文写信。“你替我写封信给昭月,就说我和姨夫在这儿修河,让她们在京城也出点力。找我父皇和大哥筹钱太慢太费劲,她是姨夫亲闺女,也得尽尽心。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你看着办。”
王景文犹豫:“这担子,昭月姑娘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担得?我不写。”
棠澄摆手:“你不知道昭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这么激她,她办事儿和我一样,剑走偏锋,但靠谱,点子多,能办成。”
王景文拗不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提笔——大约是能给昭月写信,就算是替棠澄写也行,管写什么呢,这能有点联系的意思。他铺纸提笔,斟酌着写了一封。不卑不亢,把修河的难处、银子的缺口、希望昭月在京城想办法的意思都写了,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棠澄看了,连连点头:“行,比我写的好多了。”信封好,送出去。
过了几天,昭月的回信到了。不是给棠澄的,是给王景文的。
棠澄抢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王景文亲启”,撇嘴骂了句“死丫头”,还是先拆了。信里写着:“景文哥,信是你写的吧?我就知道棠澄没那文采,字也不会那么好看。你转告他,等着吧,钱已经有门路了,到时候给他个惊吓。我就不告诉他,气死他。”
棠澄看完,骂了一句,把信塞回给王景文。
王景文接过信,心跳得厉害。他的目光落在“景文哥”三个字上,落在那句“字也不会那么好看”上——她夸他字好。他低下头,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后面写了什么,他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只转着那几句。
棠澄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往铺上一靠,翘着腿。“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王景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棠澄看着他,声音难得有了正形。“你喜欢谁都可以,但是你不可以喜欢她。”王景文抬起头,带着疑问看着他,那意思分明是——难道你自己不喜欢她?
棠澄正色道:“我可不喜欢那疯丫头。我告诉你,是我大哥喜欢昭月。我大哥从小替我挨了很多打,最是护着我。我的东西可以不要,但他喜欢的人,你不许喜欢。”
王景文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起在京城定国公府见到棠泽的样子——玉冠束发,金线绣纹,站在廊下与人说话,不笑时自有一股威仪,笑时如春风拂面。那是天家气度,是与生俱来的尊贵。今日是殿下,来日是天子。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昭月姑娘。昭月姑娘本是牡丹,该配金玉之器;他是一株野草,能远远看一眼,已是僭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自己。
“殿下说笑了。她是天上明月,我萤火之姿,哪敢惦念……”
棠澄看他那副失落的样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别这副德行。昭月有什么好的?疯丫头一个。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她。”
他絮絮叨叨说起来,专挑昭月的丑事说——说小时候和昭月偷跑出宫玩,被父皇发现,他挨了二十藤条,昭月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姨夫舍不得动昭月一根手指头。说后来昭月用了母后的印信,姨夫被参治家不严,贬到青州。“你说这疯丫头,有这么好吗?都怪姨夫是个软柿子,要不她早被教好了。”
说到“软柿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王景文听见他说林致远,赶紧回护:“我看陛下对你倒是不软,也没看你少惹祸。不许你说大人。”
棠澄看着王景文为了维护姨夫缓过来点儿,心想:王景文是好人,他和他投契不是因为年龄相仿,是因为他看出来王景文至情至性,是真的敬爱姨夫。姨夫软柿子?他自己开始琢磨。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河南投奔姨母,就是以为姨夫是个软柿子——姨夫对姨母千依百顺,肯定能帮他躲过赐婚。可是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清楚楚:姨夫不是软,是包容。方晓凶他,他不还嘴,不是怕,是爱。
父皇赐的婚,姨夫姨母过成了天底下最好的夫妻。
他忽然觉得,父皇的眼光好像也没那么差。他想起赐婚的事,想起那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看了一眼王景文——这小子为了一封信就魂不守舍,至于吗?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替自己挨的那些打,大哥从来不说。他叹了口气,靠回铺上。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自己的心事。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
直到很晚了。棠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了,别想了。修河要紧。”
王景文点了点头,没说话。棠澄掀帘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远处的堤上,打桩的号子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捶在人心上。
傍晚,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工人们收工。
方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曹大人那边,我让人送了些点心去。气消了些。”林致远没接话。方晓又说:“银子的事,既然姐夫要来巡视,户部一定会追加拨款。你别太愁。”林致远转过头,看着她。方晓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
林致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劳你跟我操心,受苦了。”
方晓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抽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嘴硬道:“谁跟你操心了?我是怕你愁出病来,还得我伺候。”她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
林致远没说话,又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方晓由他握着。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凉飕飕的。“回去吧。”方晓说。林致远没动。方晓拽了拽他的手,林致远才迈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工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