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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银至魂惊 昭月设筵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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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到河南的时候,是九月末。
几辆马车停在堤下,卸下来二十几个箱子。长贵跑上来报信,气喘吁吁:“大人,京城的银子到了!三十七万两!”
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方晓从工棚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也是一愣。“这么多?哪来的?”
两个人都不明所以。棠澄从后面凑过来,探头看了看箱子,嘻嘻一笑:“姨夫,姨母,这是我的功劳。我让景文写信给昭月,那丫头果然有招。”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怎么让王景文写信,怎么激昭月,昭月在京城怎么折腾。方晓听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功了。”
林致远没说话。他想起昭月小时候跑过来喊“爹”的样子。那时候她才这么高。现在她会替他筹银子了,会在京城替他周旋。他眼眶有点热,别过脸去。方晓看见了,没说话,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王景文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半天说不出话。三十七万两。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想起昭月回信里“景文哥”三个字。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方晓把那箱子册子搬回工棚,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列着各家捐款的数目。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十七万两有余。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眉头皱起来。
“这丫头,怎么整到这么多钱的?不会是骗的吧?”
棠澄在旁边听着,无奈地叫了一声:“姨母……”
九月初。京城。
昭月接到棠澄的信时,正在院子里看昭明读书。信是王景文的笔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棠澄写的,棠澄没这耐心。信里把修河的难处、银子的缺口、希望她在京城想办法的意思都写了,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
昭月看完,把信拍在桌上。
“昭明,修河缺钱。”
昭明放下书,想了想。“咱家账上还有钱吧?给爹娘寄去点。”
昭月看着他。“咱家有钱,可修河也不是给咱家修的。大家不都得尽尽心?”
昭明又想了想。“找同学募捐?国子监那些人,家里多少都有些底子。凑一凑,能凑不少。”
昭月摇头。“募捐?那是求人。大家出了钱,心里不情不愿,还搞得我们欠他们似的。不好。”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昭明,你说——要是姨夫从内库拨了五万两的事传出去,各家会怎么想?”
昭明恍然大悟。“陛下都掏了,他们敢不掏?”
昭月笑了。“对。不是我们去要,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跟上姨夫的步子。”
她当天就进了宫,找方晴。方晴听她说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头。“办个赏菊宴吧。秋日正好,京城的夫人小姐们也该出来走走了。”
昭月又去拉棠泽和昭明。“大哥,你那天得来。你往那一站,就是定心丸。”棠泽看了她一眼,没当即表态。昭明倒是干脆,“行。”昭月给棠泽和昭明下了死命令:必须来。棠泽明白这是拿他当招牌,可他看她那积极的劲儿,不忍心说一个不字;昭明更是不敢不听姐姐的。两个人虽然要牺牲皮相,硬着头皮答应了。
赏菊宴设在坤宁宫后苑,日子定在九月初九。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锅。皇后娘娘办的宴,大殿下和昭明公子都去——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大殿下尚未婚配,昭明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各家夫人小姐们纷纷准备,衣裳首饰换了又换,生怕落了后。
九月初九那天,坤宁宫后苑菊花盛开,金黄雪白,铺了一地。方晴坐主位,昭月替皇后招呼客人。她穿了一件淡红的褙子,头发挽了髻,插了一支玉簪,素净里透着矜贵。言笑晏晏,进退有度,各家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都在盘算——这姑娘从前胆大妄为,如今也婀娜有礼,不愧是定国公的外孙女、皇后的外甥女。
酒过三巡,昭月站起来,端着酒杯,眼圈忽然红了。
她走到方晴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姨母,今天是重阳节,昭月敬您一杯。感谢您和姨夫多年来的教导,昭月无以为报,只有好好跟姨母学,做一个有用的人。”
方晴端着茶盏,含笑看着她。
昭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姨夫姨母仁慈宽厚,自己省吃俭用,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天下苍生。承平十二年黄河发水,姨夫从内库拨了八十万两赈灾。如今河工浩大,姨夫又从内库拨了五万两。昭月年轻,不懂朝政,只知道姨夫姨母心里装着百姓,昭月心里也装着姨夫姨母。”
她举起酒杯,眼泪在眼眶里转。“昭月敬姨母,敬姨夫。”
方晴放下茶盏,伸手扶住她,声音温润。“你这孩子,懂事了。河工为天下苍生,我和你姨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众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陛下圣明!皇后娘娘慈心!”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京城。第二天一早,定国公府的管家就带着银票来了。紧接着,成国公府、英国公府、六部九卿、各衙门口,络绎不绝。公侯伯府,每家一万到五万不等。六部尚书,每人五千。侍郎、副都御使、通政使,每人两千。各司郎中、员外郎,几百到一千。连翰林院那些穷京官都凑了份子,每人几十两,心意到了。短短几天,三十七万两。
方晓把册子递给棠澄。“看看吧——惊喜。”
棠澄接过来,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一行小字——“陈芷,银五百两。”
棠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陈芷。他想起那年在宫宴上,隔着老远,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退下,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那时候觉得她像块木头。可现在看见这个名字,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方晓在旁边看了个满眼,嘴角弯了一下,没点破。棠澄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脸有点红。“咳,那个……我去堤上看看。”
他掀帘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方晓坐在棚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帘子还没落稳,长贵又跑进来了。“夫人,有人求见林大人。说是从山西来的,带了十几车物资。”
方晓放下茶盏。“谁?”
“晋商陈荻。”
方晓愣了一下,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不明所以。
“请。”林致远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帘子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不显山不露水,但眉目间自有一股精明。他拱手行礼,笑眯眯的。“林大人,久仰。晚辈陈荻,听说大人修河工,带来山西商界的一点心意,支援河工。”他朝后一招手,随从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是银锭;又搬进来几箱药材、布匹、粮食。
林致远看了看箱子,没有接话。方晓先开口了:“陈公子有心了。只是这心意太大,我们不敢贸然收。不知陈公子为何有此善举?”
陈荻拱了拱手,笑容不变。“晚辈家父在朝为官,最是体察圣心、心系民生。舍妹在京城也凑了些体己钱,五百两,算是心意。晚辈虽然不才,手上有些闲钱,也想为百姓做些好事。这一趟带来的五万两,是陈家合族和山西商界的一点意思。”
方晓追问:“令尊是?”
陈荻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去。“家父姓陈讳懋。”
林致远连忙伸手去扶,方晓也跟着站起来。“原来是陈尚书之子!陈公子有心了。”陈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笑道:“林大人不必客气。家父常说,河工是社稷大事,能尽一份力,是陈家的福气。”
林致远与方晓对视一眼,当即吩咐备宴,请陈荻移步布政使司衙门。菜肴虽不铺张,也算体面。棠澄、王景文、周文炳、孙明甫作陪,王景文坐末座,棠澄坐在他上首。
棠澄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他这才明白昭月信里说的“惊吓”——不是钱的数目,是陈家的人来了。
陈荻倒是不急不慢,酒过三巡,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林大人,晚辈在河南也有些产业,已经和曹巡抚说过了。圣驾巡视时,晚辈愿意出钱出力,帮着修整沿途道路、安排接待。也算为河工尽一份心。”
林致远心里一动。这事他正愁着——曹维周要银子修行宫,他一分没给,全砸在河工上。如今陈荻主动揽过去,倒是解了一道难题。
“陈公子有心了。本官代河南百姓谢过。”
陈荻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棠澄,又收回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这位小殿下虽然低着头不说话,但眉目间那股劲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有担当,能吃苦,不摆架子——老爹的主意他懂,既然陛下有心不能抗旨,只能全家帮着妹子,看来这殿下值得托付。
棠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王景文坐在旁边,看看棠澄,又看看陈荻,什么都没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