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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矫旨传令 黄绫写就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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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掀帘进来的时候,林致远和棠澄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她把手里的包袱放下,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看了林致远一眼。
“办妥了。账册都对过了,该签的字也签了。”
林致远知道方晓怕他奔波牵着背上的伤,自己抢着回府去办事,温言道:“辛苦了。你去歇歇。”
方晓没接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怎么了?”
林致远摇了摇头。“没什么。”
方晓不信,转向棠澄。“你又惹什么祸了?”
棠澄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没惹祸……就是把吴世宁和工部的人赶跑了。”
方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长进啊。”她看了林致远一眼,“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林致远没接话。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追问。她走过去,把桌上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盏放在他手边。“吃饭吧。”
棠澄识趣地溜了。帘子在身后落下。
晚上,方晓睡着了。
林致远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棠澄的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我信潘大人,也信您。”“咱们干吧。”他信潘良吗?信。潘良的图纸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束水攻沙,缕堤遥堤格堤,不是空想,是潘良在黄河边蹲了五年、画了十几版才拿出来的东西。可他拿什么让别人信?工部的人跑了,曹维周嘴上不说,心里在等。等他拿出个说法,等他撑不住,等这事儿不了了之。
他翻了个身。
他信棠澄吗?那孩子胆大,什么都不怕。可胆子大不是本事,万一不成呢?他怕的不是自己担罪。他怕的是河工半途而废,沿河百万生灵遭殃。他怕的是——万一出了事,方晓怎么办,昭明昭月怎么办。他侧过头,借着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方晓的脸。她睡得很熟,呼吸匀长,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在操什么心。他想起赐婚那天跪在乾元殿,想起昭月笑的样子,想起昭明出生时他抱着那个小包裹手在抖。他不能出事,他出事了方晓和孩子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一夜没睡。心里没有答案,只是怕——怕棠澄那孩子再干出什么事来,怕他把自己搭进去。
天刚蒙蒙亮,林致远就起来了。
他去找棠澄,王景文也在。棠澄坐在铺边,手里攥着一卷纸,看见帘子掀开,赶紧把纸往身后藏。林致远看了王景文一眼。“你先出去。”
王景文不知道棠澄在写什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棠澄把那卷纸从身后拿出来,摊在铺上。是一份手谕,自己写的,字迹端端正正——“河工改行束水攻沙新法,各级官员一体遵行,不得有违。”下面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个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这次他倒是没找王景文,可自己写这玩意儿。
林致远拿起来看了一眼,差点气笑了。这玩意别说文词不对,这字也不行。拿到曹维周面前,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他沉默着把纸放下。
“王景文知道吗?”
棠澄摇头。“不知道。”
林致远拿起那张手谕,没等棠澄反应过来,三两下撕了。碎纸片落在铺上,棠澄愣了一下,没敢吭声。
“跟我回府。”林致远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后背的伤扯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他原想自己回去,又怕棠澄离开他眼皮底下又瞎干什么,与其到时候圆都圆不回来,不如把人带上。
棠澄赶紧跟上去。
林致远掀帘出去,王景文还站在外面。林致远看了他一眼。“夫人若问我,告诉她我回府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不用担心。”
王景文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堤上的人群,备马往布政使司衙门走。晨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凉飕飕的。林致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棠澄跟在后面,不敢走太快,又不敢离太远。
林致远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道圣旨,他不想用。皇上给他时说是“撑不住就填”,他以为永远不会用到。可现在,他手里能用的就是那个。可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移花接木,是偷梁换柱。
到了签押房,林致远让棠澄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个黄绫盒子。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圣旨在里面,黄绫面,盖了印,奉字绣好了,只有内容空着。
棠澄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探头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一下子愣住了。他以为姨夫手里只有魏顺送来的那个盒子——里面是戒尺。他没想到还有一道圣旨,看着像真的,比他的真多了。他哪知道这就是真的。棠澄赶紧把门关严。
林致远没看他,把圣旨铺在案上,提笔。手在抖。他握紧笔杆,深吸一口气,落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河南河工,事关重大。兹改行束水攻沙新法,各级官员一体遵行,不得有违。钦此。”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和当年殿试的卷子一样。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圣旨卷起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他捧着盒子走出来。棠澄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迎上来,眼睛盯着那个盒子。
“姨夫,我去。”
林致远没理他。
棠澄也不跟他费口舌了,伸手从林致远手里把盒子抽走了。动作很快,快到林致远没反应过来。他捧着盒子,转身就跑。步子又轻又快,像只兔子,几下就窜出去老远。
“棠澄——!”林致远追了两步,后背的伤扯得生疼,他咬着牙,又追了几步,跑不动了。他赶紧翻身上马,往巡抚衙门方向追。
巡抚衙门的正堂里,曹维周正在喝茶。门房跑进来,气喘吁吁。“抚台大人——二、二殿下——香案——”
等林致远追上的时候,香案已经摆好了。他站在门口,棠澄站在香案后面,手里捧着黄绫盒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曹维周跪着看林致远一眼示意他赶紧跪下,严明跪下去,周文炳、赵益之,还有那些参议、经历、照磨,黑压压跪了一片。没人敢说话。他来不及拦了。他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棠澄取出圣旨,展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高亢,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河南河工,事关重大。兹改行束水攻沙新法,各级官员一体遵行,不得有违。钦此。”
林致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比黄河的水声还响。
棠澄收了圣旨,走过来,弯腰扶他。林致远抬起头,看着他。棠澄冲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姨夫,别怕,有我呢。
林致远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腰背挺得笔直。曹维周从地上爬起来,说了陛下圣明,定能达成的吉利话。林致远没听见,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棠澄身上。棠澄已经抱着盒子走到廊下了,步子又轻又快,像个没事人一样。
方晓一直在河工大营,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坐在工棚里看账册,看见林致远回来,脸色不太对,棠澄跟在后面,脸上倒是笑嘻嘻的。她皱了皱眉,没问。
晚上,方晓睡着了。
林致远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圣旨写了,棠澄传了,曹维周他们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束水攻沙必须成。他侧过头,看着方晓的脸。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熟,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睡不着。
方晓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林致远没动,由她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