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十四章 内助转圜 红妆替案抚 ...
-
林致远趴了两天。
方晓不许他下地,不许他看公文,不许他见客。每日端水擦药,亲自下厨熬粥,连长贵送来的公文都被她挡在帘子外面。长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书,进退两难。方晓看了他一眼,说“放着”,长贵赶紧放下,转身就跑,生怕夫人改主意。
林致远趴在铺上,听着外头人来人往,心急如焚。工部的人还在堤上,束水攻沙的方案还没定下来,潘良胳膊还没好利索,他躺在这里,像躺在针毡上。方晓端着粥进来,他老老实实喝完。方晓转身出去的工夫,他伸手从铺底下摸出那份公文,刚翻开,帘子掀开了。方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看着他。林致远的手停在半空,公文摊在床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默默把公文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方晓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把公文从枕头下抽出来,搁到一边。
“我替你看。”
林致远愣了一下。方晓已经在铺边坐下,翻开公文,眉头皱起来。那上面写的是河工物料调度的账目,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数,对不上前面的。”林致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归德府自筹的柳料,不占藩库的额度。”方晓“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看得慢,但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林致远一一解释。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头挨着头,帘子外面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河南的布政使正在被夫人“代班”。
林致远趴在那里,侧着脸看方晓。她皱着眉头盯着账册,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挪。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耳廓照得透亮。他忽然想起那年皇上赐婚,他跪在乾元殿,五内茫然不知所措。如今他知道了。对,很对。他看方晓哪儿都好——凶的时候好,笑的时候好,低头替他看公文的时候好,连摔杯子骂人的时候都好。他实在想不通棠澄那孩子逃什么婚。皇上做媒,天底下最好的事。他趴在那儿,嘴角弯着,目光落在方晓身上,收不回来。方晓看了半天账册,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皱了皱眉。“看什么看?看你的账。”林致远笑了笑,没说话,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了。
棠澄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把长贵的活儿抢了,把王景文的活儿也抢了。端药送饭,跑腿传话,连给潘良换药的事他都揽过去了。王景文第一天还跟着他跑,第二天就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他跟在棠澄后面,手里端着药碗,不知道该干什么。棠澄回头看见他,一把夺过去:“给我。”王景文还没反应过来,棠澄已经跑远了。王景文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棠澄忙进忙出的背影。他心里隐约明白大人这两天怎么了,怕大人脸上挂不住,躲得远远的,只管看住棠澄就行,不能再让他胡作非为连累大人。他跟棠澄同吃同睡,白天一起跑腿,晚上各自回棚子倒头就睡,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但也不用说什么。
晚饭时,棠澄坐在桌边,端着碗,低着头,不太敢看方晓。方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夹了一筷子。棠澄的碗里堆得冒尖,他扒拉着饭,吃得很慢。方晓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这么做?”
棠澄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是皇子。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连累别人。”
方晓没说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知道就好。”
林致远听着方晓训棠澄句句在理,管孩子和束水一脉相承,晓儿总是这么通透,昭月和昭明都像她才那么聪明。棠澄偷眼看姨夫一脸欣赏姨母的表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都忘了自己为啥来河南,脑子里满满的是潘良的图纸,是工部那些推诿的嘴脸,是堤上还没运到的柳料。他扒了一口饭,又扒了一口,把不知道什么念头一起压下去。他知道要报答姨夫和潘大人,就一定要把河修好。
工部的人还是没走。
他们住在巡抚衙门专门腾出来的院子里,每日好吃好喝,就是不说正事。潘良胳膊上吊着夹板,亲自去找他们。工部郎中吴世宁,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滴水不漏。潘良把束水攻沙的图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解释。吴郎中听着,频频点头,说“潘大人辛苦”“潘大人高明”,但就是不松口。潘良问:“吴大人,到底哪里不妥?”吴郎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笑容不变。“潘大人,这个方案,下官做不了主。得禀报尚书大人,由堂官定夺。”
潘良憋着气回来,跟林致远说了。林致远趴在铺上,沉默了很久。“他们不是不同意,是不敢担责。按老法子修,修不好是天意。按新法子修,修好了是应该的,修不好是他们的问题。”潘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去,把图纸再完善完善。该算的算清楚,该标的标明白。到时候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潘良应了,转身出去。
棠澄站在门口,把这段话全听了进去。他回到自己棚子里,坐立不安。姨夫为了他挨了打,潘良为了他伤了胳膊,如今工部的人卡着方案不松口,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急,但不敢再惹祸。他怕自己一冲动,又连累姨夫。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工部的人忽然同意了。
吴郎中亲自来找潘良,满脸堆笑,说束水攻沙的方案可行,让河南尽快动工,工部全力配合。潘良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了吴郎中好几遍,吴郎中都笑着点头,说“林大人和潘大人的方案甚好,不必再议”。潘良来告诉林致远,整个人都在抖。太快了。前几日还推三阻四,一夜之间忽然就同意了。这里头有事。
他叫来长贵。“这几天,有人去找过工部的人吗?”
长贵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啊。哦,对了——二殿下昨儿傍晚去了一趟。”
林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去干什么?”
“不知道。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
林致远把批复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把棠澄叫来。”
帘子掀开,棠澄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安,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姨夫,您叫我?”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致远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