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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尺诫藩台 黄绫传戒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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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帘子落下来,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魏顺带来的两个内侍守在门口,侍卫散开几步,把工棚围了一圈。方晓站在帘子外面,没动。曹维周领着众人退到几步之外,不敢靠近。王景文缩在角落里看着,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林致远和棠澄跪在地上。魏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捧着那个长条形的黄绫盒子,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黄河的水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林致远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收不回来。他认得那个盒子。在乾元殿跪着写考绩的时候,那盒子就搁在御案角上,那个长度、那个颜色——戒尺。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心里反而定了。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棠澄跳下去的时候他虽不在场,但他是棠澄的姨夫,是皇上钦点的河工总理。看管不力,这顿罚不冤。出了事,确实该罚。如今屏退左右,已是留情。他该扛,他认。
棠澄的脸已经白了。他跪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盒子,瞳孔缩了一下。他也认得那个盒子。在乾元殿,在御书房,他见过无数次。每次父皇打开它,他和大哥就要倒霉。他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父皇连戒尺都送来了,这回是动真格的。逃婚、报祥瑞、跳河——一笔一笔都是账,今天要一起算了。他怕。比那晚在水里都怕。在水里是懵的,来不及怕;现在是清醒的,每一息都是煎熬。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袍摆,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魏顺看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口谕。”
两个人伏下去。
“林致远。看护二殿下不力,致其涉险,着罚戒尺二十。”
棠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打他,是打姨夫。他猛地抬起头,嘴张开,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魏总管——是我自己跳的,不关姨夫的事——要罚你罚我——”
魏顺看着他,声音还是不急不慢。“陛下口谕,二殿下跪在一旁监刑。”
一个内侍上前,按住棠澄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棠澄挣了一下,没挣开。内侍压低声音:“殿下,别让奴才为难。”棠澄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涌上来了。
另一个内侍从盒子里取出戒尺,双手捧给魏顺。魏顺接过,走到林致远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林大人,得罪了。”
林致远没说话,伏下身子,等着挨打。
第一下落下来。声音不大,闷响。林致远的身体绷了一下。棠澄跪在旁边,浑身一抖,像打在他身上。第二下,第三下。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魏顺是宫里的老人,他有分寸,知道皇上的意思——无非是让二殿下害怕。所以手下不轻不重,不至于伤了林致远,也足让棠澄看着又悔又怕。
林致远咬着牙,一声不吭。疼。但比皇上打的轻多了。
外面有人。曹维周、严明、周文炳、赵益之,还有那些府兵、民夫、各府各县来送公文的差役——他们都在外面。他不能出声。他咬着牙,把疼压在喉咙里。
打到第六下,棠澄的眼泪下来了。他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姨夫……”声音碎在嗓子眼里,没人听见。他想扑过去,内侍按着他的肩膀,他挣了几下,挣不开。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浑身发抖。
打到第十二下,林致远的额角渗出了汗,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他咬着牙努力压着,怕自己撑不住、棠澄再弄出什么过激之举。外面那么多人,他这里面还要不要脸面?棠澄趴在地上,快崩溃了。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每一下都像烙在他心上。
打到第十七下,林致远疼得已经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快点熬过去。棠澄忽然挣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内侍按着他,他没挣开,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
第二十下落下去。
魏顺收了戒尺,放回盒子里。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平淡。
“陛下说了,戒尺留在河南。二殿下着林大人管教。再有管教不严之事,二人并罚。”
林致远撑着地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但腰背挺得笔直。衣裳穿在身上,看不出伤了哪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额角的汗往下淌。他拱了拱手,声音稳得不像刚挨过二十下的人。
“臣,领旨。”
棠澄跪在地上,整个人软了,被内侍架着才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帘子掀开。
魏顺先出来,面色如常,朝曹维周拱了拱手。“曹大人,杂家事已毕,不日返京。这几日叨扰了。”他顿了顿,看向林致远,语气客气了几分。“林大人不必多礼,杂家这便去了。林大人好生歇着。”
曹维周连忙拱手,满脸堆笑,引着魏顺往巡抚衙门去。工部、户部的人跟着,呼啦啦走了一片。众人簇拥着魏顺,谁也没注意林致远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王景文看见大人站在工棚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脸色惨白,但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周文炳看了林致远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赵益之想上前,被周文炳一个眼神止住了。
方晓站在帘子旁边,一直没动。
她看见棠澄出来,脸上挂着泪,行动无碍。她又看林致远——面色惨白,额角有冷汗,但衣裳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狠狠瞪了棠澄两眼。棠澄低着头,不敢看她。
方晓走过去,扶住林致远的胳膊。林致远没看她,但把身体的重心稍稍往她那边偏了一点。方晓没说话,扶着他往自己的工棚走。棠澄跟在后面,走到棚子门口,方晓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去。”
棠澄站住了。
方晓掀帘进去了。棠澄站在帘子外面,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掀帘钻进去。
“姨母,我——”
“回去。”方晓没看他,声音硬得像钉子。
棠澄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方晓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棠澄的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没敢再说话,转身出去了。帘子在身后落下。他站在外面,没走。
方晓伸手去解林致远的腰带。林致远没动,手搭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无妨。不用担心。”
方晓没说话,手没松,继续解。林致远叹了口气,由着她了。方晓把官袍褪下来,后背一片青紫,二十道印子,肿得老高,虽没破皮,看着也触目惊心。方晓的手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药膏挖出来,在手心里化开,轻轻按上去。林致远咬着牙,没出声。
方晓边按边嘟囔,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在跟自己说。
“就会这些招数……都是和我爹学的……”
她按了一下,林致远的背绷了一下。
“小时候我犯错,我爹就罚我哥……让我在旁边看着……”
又按了一下。
“如今倒好,他儿子犯错他罚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轻。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林致远背上,顺着青紫的棱子往下淌。她没擦,吸了吸鼻子,继续嘟囔。
“就会欺负老实人……自己儿子管不好,拿你撒气……有本事自己打去啊……”
方晓继续愤愤不平,从棠珩编排到方振山,从方振山编排到棠澄,连魏顺都没放过——“一个太监,下手那么重,也不怕折寿……”林致远趴在铺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动了一下。真是,她敢说,他都不敢听了。君也编排,父也吐槽,天底下没有她不敢说的。岳父大人还让他振夫纲,他这打挨得冤吗?他能管了谁?方晓?棠澄?
他叹了口气,轻声叫了一句。
“晓儿……”
方晓的手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他。林致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埋怨,倒像是有几分安定。方晓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白了他一眼——她说说还不行了?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继续上药,不嘟囔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药膏在皮肤上化开的声音。方晓的手还是轻轻的,一下一下,把淤青揉开。
过了好一会儿,林致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没事。不疼。”
方晓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说:“姐夫给你那圣旨呢?你在哪收着?我填,咱们回京。这谁爱干谁干——”
话没说完,帘子掀开一条缝,棠澄探进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小声问了一句:“姨母……什么圣旨啊?”
林致远一惊,下意识拽过被子往身上挡,动作大了些,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方晓心疼得不行,抄起手边的药膏盒子就朝棠澄扔过去。“滚出去——!”
药盒砸在帘子上,棠澄缩回脑袋,帘子晃了晃,外面传来他趿拉着鞋跑远的声音。
方晓喘着气,胸口起伏,转回来看林致远。林致远趴在铺上,疼得额角冒汗,但嘴角弯着。方晓瞪了他一眼,拿起帕子给他擦汗,嘴里嘟囔:“还笑……”
林致远没接话。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工部的人来了,束水攻沙的事有了门路;魏顺走了,难的坎又迈过去了。他看着方晓刚才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编排君父、吐槽太监、连自己爹都没放过。这世上也就她了。他趴在那儿,嘴角弯着。
工棚里安静下来。远处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什么人在笑,又像什么人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