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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劫后新生 惊涛救主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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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云缝里透出第一缕光,落在浑黄的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船靠岸的时候,堤上站着的人谁都没说话。赵虎浑身湿透,把棠澄从船上抱下来,一步一步往工棚走。棠澄裹着赵虎的外袍,脸色白,嘴唇青紫,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神志清明。他看见岸上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不舒服,咳了两声。
方晓从工棚里冲出来。
她跑得太急,在泥地里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直冲到赵虎面前,低头看着怀里的棠澄。他脸上没有血色,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睛亮着,朝她眨了一下。方晓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然后一巴掌扇在棠澄脸上。
“啪——”清脆的一声响,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一个红印。堤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曹维周站在几步之外,嘴张着,忘了合上,脑子里嗡嗡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皇子?赵益之手里正端着一碗姜汤,手一抖,洒了半碗,眼睛瞪得溜圆。连赵虎都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周围的民夫、府兵、各府各县来送公文的差役,一个个像被点了穴,大气不敢出。没人敢说话——那是二殿下,是皇子。林夫人这一巴掌,是真响。
棠澄被她扇得偏了一下头,咳了两声,眉头皱起来,声音哑哑的:“姨母,你真打啊……”
方晓没让他说完。她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脸埋在他湿透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声音闷在他头发里,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棠澄被她搂得喘不上气,又咳了两声,手慢慢抬起来,搭在方晓背上,拍了拍。“姨母……我没事……潘大人呢?”
林致远从后面走过来。他站在方晓身后,没有拉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方晓肩上,按了一下。方晓的身体还在抖,但那一按像把她定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棠澄,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对赵虎说:“送殿下回棚。”
工棚里,炭盆已经烧上了。太医还没到,赵虎从军医那里拿了干衣裳和被子,把棠澄裹了个严实。方晓坐在铺边,亲手喂他姜汤。棠澄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方晓赶紧拿帕子给他擦,眼睛落在他脸上那个红印子上,手指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姨母,”棠澄靠在铺上,声音还哑着,“潘大人呢?他伤得重不重?”
“你管好你自己。”方晓没看他。
“姨母——”
“我说了,管好你自己。”方晓的声音硬了半度,但眼圈红着。棠澄不说话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晓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亏我还和你父皇说,治堵不如疏。你这样的,我就该帮你绑回京,让父皇好好揍一顿。疏不适合你,几天不管就皮子痒。”
林致远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进去,站在帘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疏不通,就得束。管孩子和治水,原来是一个道理。
他掀帘进来,走到方晓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大夫说了,澄儿没事。你也一宿没睡,一会儿歇歇。我去看看潘良。”
棠澄看着姨夫姨母憔悴的样子,心里发酸,低下头,说了句:“我错了。”
方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转脸看林致远。林致远的眼下青黑,忙了一宿也紧张了一宿。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柔声说了句:“好。你也当心。”
林致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潘良的工棚里,情况比棠澄重得多。他的左胳膊被木桩划了一道深口子,在水里泡了一夜,伤口发白,皮肉翻着,失了不少血。军医已经给他包扎了,但他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陷在铺里,昏沉着。林致远在铺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潘良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棠澄一天比一天好。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了,方晓不许他出工棚,他就坐在铺上看公文,被方晓一把夺走。“看什么看,躺着。”棠澄嘟囔了一句“姨母,我又不是小孩了”,方晓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再说了。
第三天早上,棠澄实在坐不住了。“姨母,我就去看一眼。潘大人救了我的命,我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像话吗?”
方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一眼就回来。”
棠澄点头,方晓扶着他往潘良的工棚走。掀开帘子,潘良还在昏睡,脸色还是白,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棠澄在铺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还要闹到什么样才算完?”
棠澄没回头,声音低低的。“姨母,我没闹。我就是……想看看他。”
方晓没再说话。过了片刻,王景文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看见棠澄,愣了一下,叫了声“殿下”。棠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景文,潘大人醒了你告诉我。”王景文点头。棠澄站起来,方晓扶着他回去了。
当天傍晚,潘良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棚子里光线昏暗,灯苗晃了晃。他看见林致远坐在铺边,手里拿着一卷纸。潘良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
“别动。”林致远把纸放下,端起桌上的药碗,递过去。潘良用右手撑着要坐起来,胳膊抖得厉害,林致远伸手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潘良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一口气喝完了。
“大人,”他把碗放下,喘了口气,“束水攻沙的事——”
“不急,等你好了再说。”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
潘良摇了摇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纸,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遍。他双手捧着,递过去。“大人,等不了了。卑职在水里泡了一夜,想了一夜。这个法子,卑职想了七年,画了十几版,这是最后一版。”
林致远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道完整的堤防体系——近河处一道细线,标注“缕堤”,紧逼河道,束水归槽;远处一道粗线,标注“遥堤”,地势更高,是最后一道防线;两道堤之间,横着几道堤坝,标注“格堤”,像一道道闸门,把洪水锁在两堤之间,不让它漫出去。每一道堤的位置、高程、长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角落,还画着几处详图——石坝的结构、泄洪闸的位置、不同水位下的分流比例,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林致远看了很久。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河床横断面图。一条虚线标着“旧河床”,一条实线标着“新河床”,实线比虚线低了一截。
“河床能刷深多少?”林致远问。
“三尺。”潘良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稳,“束窄河道,水流加速,泥沙不淤,河床自深。三年之内,刷深三尺。”
“要是刷不深呢?”
潘良沉默了一息。“那卑职提头来见。”
林致远看着他。潘良没有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林致远把图纸一张一张收好,叠整齐,压在掌心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个折子,我上。”
潘良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憋出一个字:“……是。”
林致远掀帘出去了。
又过了五天。棠澄已经好利索了,在堤上走了两圈,被方晓揪回来,又被王景文通风报信说“殿下又去堤上了”,方晓追出去把人拎回来。棠澄跟王景文抱怨:“景文你叛徒。”王景文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第十天,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车马从远处驶来,打头的是巡抚衙门的仪仗,曹维周骑着马,亲自在前面引路。他换了簇新的官袍,脸上挂着笑,但手心里的汗把缰绳都洇湿了。后面跟着几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堤上的人纷纷侧目。马车近了,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内侍,穿着宫中服色,一人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一人捧着一个黄封的长条形盒子。随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中年人——大内总管,魏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工部官服的,有穿户部官服的,还有两个背着药箱的太医。
众人不认识魏顺,但看见那两个内侍和那身打扮,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曹维周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笑着引路。魏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在棠澄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林致远身上。
曹维周站定,高声道:“圣旨到!众人接旨!”
香案摆好,黑压压跪了一片。魏顺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大意是:二殿下棠澄,代天巡视,以身作则,亲临险工,朕心甚慰。河南河工,军民协力,诸臣劳苦功高,应予嘉奖。通判潘良,临危不惧,护主有功,擢升河道副使,赏黄金百两、人参四两,仍留河工效力。余各有功人员,着布政使林致远核实造册,另行议叙。
曹维周领头谢恩,三呼万岁。众人起身,魏顺把圣旨交到棠澄手里,笑眯眯地说了句“殿下辛苦”,又转向林致远,拱了拱手。“林大人,陛下还有旨意,给殿下和您的。”
林致远心里一紧。他看了棠澄一眼,棠澄也看了他一眼。魏顺已经往工棚走了。林致远跟上去,棠澄跟在后面。方晓眉头一皱,迈步也要跟进去。魏顺在门口停下来,侧身拦住,笑容不变,语气恭敬但不容商量。“林夫人,陛下有旨意,只给殿下和林大人。夫人请留步,不要为难杂家。”
方晓站住了,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微微点了点头。方晓没再说话,退到一边。
工棚的帘子撂下了。魏顺带来的侍卫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外头的人面面相觑,曹维周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严明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面无表情。赵益之凑到周文炳耳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周文炳摇了摇头,没说话。
棚子里,灯苗晃了晃。外头,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天边又堆起了云,不知道今晚下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