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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彻夜搜救 雨夜哨声传 ...

  •   天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火把的光在雨里晃,照不出多远。方晓坐在工棚里,手心里攥着那块帕子,攥了一夜。帘子没有被掀开。

      林致远从工棚出来,站在堤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着那片浑黄的河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稳住声音。

      “传令:下游所有渡口、所有哨卡,全部设卡拦截。看见水里有人,立刻报。延误者,严惩不贷。”

      几个亲兵应声,翻身上马,冲进雨幕。

      “赵虎。”

      赵虎从人群里挤过来。“在。”

      “你往下游去。带上府兵,沿河搜索。找船,越多越好。活要见人——”

      他没说下去。赵虎抱拳,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林致远又叫过一个亲兵。“去巡抚衙门,告诉曹大人,二殿下落水。请他下令沿河各州县,所有船只全部出动,封锁河道,上下游同时搜。延误者,革职查办。”

      亲兵应了,打马跑了。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等。

      巡抚衙门的反应比预想的快。曹维周听说二殿下落水,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他顾不上看,连声下令:沿河各州县,所有船只全部出动。有船的出船,没船的出人。延误者,革职查办。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快马跑断了腿。

      然后他顾不上备轿,让人牵了匹马来,带着人往堤上赶。

      那一夜,黄河下游上百条船同时出发。官船、兵船、民船,从上游往下游搜,从下游往上游搜。火把在雨夜里连成一条长龙,从开封一直延伸到归德。沿岸每隔五里一堆火,火光在雨里晃着,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龙。

      赵虎上了船。

      船是河防营的巡查船,轻便,两人可划。他带了三条船,每条船上两个人,往下游去。雨大,水急,船在浪里颠簸,好几次差点翻。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往河面上照。

      “殿下——!潘大人——!”

      喊了一夜,嗓子哑了,什么也没听见。

      他不知道的是,在下游三里处的黑岗口附近,潘良和棠澄还活着。

      落水的那一刻,潘良的感觉不是怕,是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鼻子、嘴里。他呛了一口,咳着浮出水面,死死攥着棠澄的手腕。

      棠澄在挣扎。人在水里,本能地想往上窜,越挣扎越往下沉。潘良喊了一声:“别动!”声音被水呛得断断续续。他奋力蹬水,把棠澄从水里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殿下,别乱动。抱住我。”

      棠澄咳着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水声灌满耳朵。他本能地抱住潘良的胳膊。潘良被他拽得一沉,嘴张着,呛了水。他没有松开棠澄的手腕,硬撑着浮上来。

      水流很急。潘良在水里翻了半个身,仰面朝上,把棠澄托在胸前,让他不至于再呛水。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侧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拼命往两岸看。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

      这段河,他走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处弯道、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浅滩。他知道下游黑岗口有个河湾,外侧水急,内侧有一片浅滩。去年枯水期他亲自下去量过,最深处不过胸口。这几天涨水,但那片浅滩地势高,水应该只到胸口——淹不死人。

      只要漂到那儿,就有机会靠岸。

      他咬着牙,拼命往那个方向靠。但水里没有着力点,他蹬水,水流推着他。他使劲往左划,水流带着他往右偏。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水推着走。

      棠澄在他怀里,开始发抖。冷——这天气,水没那么凉——是身子撑不住了。潘良急了。

      岸边有柳树。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是柳条,垂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抓,够不着。又一道黑影过来,他猛地探出身,抓住了。柳条很细,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的手滑了一下,又攥住了另一根。两根柳条拧在一起,勉强撑住了。

      水推着他们,柳条绷得笔直,像要断。

      潘良把棠澄的手按在柳条上。“殿下,攥住。”
      棠澄下意识攥住了。潘良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是哨子。不是铜的铁的,是一截柳枝削的。他平时在堤上喊人,嗓子喊哑了就吹这个。哨子浸了水,吹不响。他把哨子含在嘴里,用舌头顶着,一点点把水挤出来,再吹——

      “吱——”

      一声尖细的哨响,在雨夜里传不远,但至少传出去了。他又吹了一下,又一下。哨声断断续续,被水声撕碎,但他不敢停。

      他吹了一夜。

      曹维周赶到堤上的时候,浑身湿透,官袍下摆全是泥。他翻身下马,冲到林致远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人!你糊涂啊——你我怎么交代?”

      林致远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着下游的方向,一言不发。

      曹维周急得团团转,心里不住地骂:陛下把这俩祖宗放河南,他是真难——

      林致远依旧沉默。

      曹维周站在雨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骂谁,不知道该怪谁。他跺了跺脚,转身冲着下游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转回来,拉着林致远的袖子。

      “林大人,你可不能瞒我。二殿下到底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实话——”

      “还在找。”

      曹维周的手松了。他退了两步,靠在木桩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在骂娘。

      林致远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继续看着下游的方向。

      赵虎的船在黑夜里漂了一夜。每隔一段,他就停下来,侧耳听。雨声、水声、风声,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火把换了好几根,每一根都在雨里烧不了多久。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雨小了。

      赵虎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他靠在船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大人!那边有声音!”划船的府兵喊了一声。
      赵虎猛地站起来。远处的岸边,隐隐约约有一点声响,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哨声——断断续续的,很轻,但它在。

      “那边!划过去!”

      船往那个方向撑。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弱,像是快没力气了。赵虎站在船头,拼命往河面上看。晨光里,他看见岸边有一片浅滩,水只到胸口。两个人影,大的那个趴在岸边,小的那个被大的托在身前。

      “殿下——!”

      赵虎跳进水里,水没到腰,他蹚着水往前走。棠澄趴在浅滩上,脸侧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但胸口在起伏。潘良趴在他旁边,左臂搭在棠澄身上,像是在护着他。
      赵虎蹲下来,把棠澄从水里抱起来。棠澄浑身冰凉,人软得像没有骨头。赵虎把他扛在肩上,往岸上走。

      “潘大人!潘大人!”

      潘良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了一眼赵虎怀里的棠澄,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殿下……”

      “活着。”

      潘良点了点头,撑着地想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一下。赵虎回头喊:“来人!搭把手!”

      两个府兵蹚水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潘良。潘良咬着牙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涌。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是挡浮木的时候——昨晚有块木桩朝棠澄撞过来,他伸手挡了一下。

      赵虎把棠澄放在船板上,脱了自己的外袍裹住他。“走!”

      船调头,逆着水往上走。潘良靠在船板上,用右手撕下左边的袖子,咬着牙把伤口缠住。他低头看着棠澄,手搭在他颈侧,数着脉搏。
      “慢点,别晃。”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划船的府兵把船撑稳了些。

      天亮了。

      船还在水上。堤上的人还在等。方晓还坐在工棚里,手心里攥着那块帕子,攥了一夜。帘子没有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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