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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汛中惊变 急流勇跳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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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七月,雨就没好好停过。
新堤修了几个月,一段一段往前推,可雨下得人心慌。河水一天比一天涨,工地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心焦。潘良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半夜才回来,衣裳就没干过。林致远的嗓子哑了,人也瘦了一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看河工的进度,再去巡视灾民安置点,两头顶着跑,常常到半夜才能合眼。
最难的日子,人人都在忙。潘良带着工头们盯着新堤,赵益之带着府兵四处赈灾,长贵跑前跑后传话送信,赵虎守在林致远身边寸步不离。棠澄和王景文也没闲着。棠澄不去工棚打扰姨夫,就跟着王景文在堤上转,帮民夫递工具、清点物料、跑腿传话,什么活都干。两个人灰头土脸,晒得黝黑,站在一群民夫里头,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险情出在七月中下旬。
那天下午,雨比前几天都大,天像漏了个窟窿,水往下倒。林致远去了下游的赈灾棚,不在堤上。方晓在工棚里看账册,外头雨声哗哗的,她看了几页,心里莫名发慌,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棚口往外看——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棠澄和王景文在堤上帮忙,潘良正带着人巡查新堤。
最险的那段,堤坡上忽然冒出一片湿痕,从下往上漫,泥浆从缝隙里往外涌。潘良蹲下去,手指抠了一把泥,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冲周围喊:“渗了!得堵!先立桩!桩子立住了才能填东西!”
水太急了,谁下去?岸上的民夫面面相觑,没人动。潘良急得嗓子都劈了,正要自己跳,身边一个人影已经冲了出去。
“殿下!”潘良喊了一声。
棠澄已经跳下去了。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他的水性不精,会,但不熟。在河里和在水池子里是两回事。他呛了一口水,拼命扑腾才站稳。潘良骂了一声,跟着跳下去,一把拽住他,把他推到桩子旁边。棠澄抱住木桩,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水推着他,他咬着牙,没松手。
岸上的人看着水里那两个人——一个通判,一个皇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扶着木桩,浪头打过来,他们晃,但没倒。
王景文站在堤上,腿都软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转身就跑。雨浇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在泥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工棚,帘子一掀,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嘴张着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夫人——殿下——殿下跳下河去了——”
方晓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冲出工棚,往堤上跑。雨浇在身上,她不知道冷,鞋踩进泥水里,她跑,拼命跑。
堤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棠澄跳下去之后,潘良跟着跳,民夫们也一个接一个跳下去了。一根根木桩被砸进淤泥里,水被挡住了一部分。石笼推下去,柳条大块推下去,水被一寸一寸地逼回去。
棠澄站在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扛木桩、堆石笼。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了,眼睛亮着。浪头打过来,他晃了一下,没倒。
方晓冲到堤边的时候,桩子刚刚立住,石笼刚刚垒实。水不再往外涌了,泥浆止住了。潘良在水里检查了一遍,冲岸上喊了一声:“堵住了!”
棠澄听见了。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方晓站在堤上,隔着雨幕看见他笑,看见他往回走。她的心刚要放下——
他脚下的土塌了。
新堤的土,还没来得及夯实,雨泡了一个多月,松得不成样子。淤泥在脚下化开,整个人往下滑。他伸手去抓,手指在泥面上划出几道深痕,什么也没抓住。
“澄儿——!”
方晓的声音从嗓子里嚎喊出来,尖厉得像刀子。她整个人往前扑,要往水里跳。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她,是赵虎。她挣了几下,挣不开,身体往下坠,腿软了,站不住了。
棠澄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水,被水推着往下游漂。
潘良离他最近,扑进水里,朝棠澄游过去。浪头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住了,他从水里冒出来,继续往前扑。他的手抓住了棠澄的手腕。棠澄在水里挣扎,本能地抱住了潘良的胳膊。潘良被他带得往下沉,呛了一口水。他没松手。
潘良死死攥住棠澄的手腕,指节发白。两个人在水里翻滚,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他们盖住又吐出来。水太急了,他蹬不到底,也挣不脱那股往下拽的力气。棠澄的嘴一张一合,喊了什么,被水声吞了。潘良想把他往岸边拖,水流推着他们,像推两片落叶。
两个人被水冲着往下游漂,越来越远。
下游的堤上,林致远刚从赈灾棚出来,听见那声“澄儿”——是方晓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沉,翻身上马,往声音的方向冲。马蹄在泥地里打滑,他勒紧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冲了出去。
堤上已经乱了。从堵住到被冲走,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赵益之站在人群前面,嘴张着,忘了合上。长贵的脸白了,攥着拳头,不知道该干什么。民夫们站在雨里,有人跪下了,有人冲着河面喊“殿下”。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方晓像自己要拼命往水里挣。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林致远翻身下马,冲过去,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方晓的身体抖得像秋风吹落的树叶,手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他一动不动忘记了疼。她在他怀里瘫了下去,站不住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河面。没有人了。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黄的水,翻着浪,往下游奔。潘良和棠澄已经被水吞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虎!”
赵虎从人群里挤过来。“在!”
“带人往下游追。沿着河岸,骑马,不要停。找船,找水性好的。见人就传话——看见水里有人,立刻救。”
赵虎抱拳,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赵益之!”
赵益之从后面跑上来,脸色发白。“在!”
“往下游各渡口传话,所有的哨卡,所有的民夫,看见水里有人就报。快去!”
赵益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致远转向潘良的副手——姓陈的工头,三十多岁,脸膛黑,站在人群前面,手还在抖。“你,带人守堤。别再出漏子。”
陈工头点头,转身吆喝着让民夫回堤上。
林致远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低下头,看着方晓。方晓还在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把她半扶半抱着往回走。
工棚里,他把方晓扶到铺边坐下,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方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手还在抖,从堤上回来就在抖,没停过。
林致远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去找澄儿。你放心,肯定把他带回来。”
方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嚎啕大哭,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攥着林致远的手不放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致远把她的手掰开,站起来,看了王景文一眼。“你在这儿陪着夫人,哪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王景文眼眶红着,使劲点头。“是。”
林致远又转向长贵。“照顾好夫人。”
长贵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林致远转身要走。方晓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致远……”
林致远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把他带回来。”
他掀帘出去了。
方晓坐在铺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眼泪止不住。王景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方晓没接,自己用手背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没让自己哭出声。王景文把帕子放在她手边,退到一边站着。长贵站在门口,看着帘子,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天黑下来了。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
赵虎没有回来。林致远没有回来。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方晓坐在铺边,一动不动。王景文站在旁边,一夜没合眼。长贵在外面跑进跑出,一趟一趟报消息——没有找到,还没找到,下游的哨卡说没见着人。方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帘子,等着它被掀开。
等了一夜。
帘子没有被掀开。
远处,天边露出一点灰白。雨停了。方晓坐在铺边,手心里攥着那块帕子,攥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