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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同窗教骑 棠澄授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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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来天,王景文能下地了。
伤好了大半,青紫褪成青黄,痂落了,露出粉色的新肉。走路还不太利索,但骑马不耽误。他底子不算差,只是从前在昌乐骑过几天土马,家中无马可练,没人正经教,姿势不对。
后来到河南,赵虎教过几回,昭月也教过——那时候男女有别,他又揣着说不清的心思,昭月扶他上马、帮他把脚卡进镫子里,他浑身僵得像块木头,什么要领都没记住。这回棠澄说要教他,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不能再让殿下瞧不起。
棠澄说到做到。头几天王景文还走不利索,他就牵了马来,让王景文先坐着找感觉。等他能骑了,棠澄开始上手——扶腰、掰腿、拍屁股,动作粗鲁,嘴上更不饶人。
“腰别绷着!跟着马的节奏走。”
“手别攥那么紧,缰绳不是你的命。”
“屁股抬起来,别钉在马背上!”
王景文咬着牙照做,一回不对再来一回。棠澄有时候急眼了,把马勒停,自己翻身上去示范一圈,下来再把他扔上去。
“脚后跟往下沉!说了多少遍了,你属驴的?”
王景文被骂得脸红,但不敢回嘴。他知道棠澄是认真教的。方家的人骑术都好,夫人如此,棠澄也如此。那股子血统是天生的,他比不了,但他可以练。
练了几天,他忽然就通了。腰活了,手松了,屁股能跟着马的节奏走了。马跑起来不再一颠一颠跟他较劲,顺了。棠澄看了他一眼,没夸,但也没骂。有一天傍晚,棠澄说:“来,赛一段。”两个人并排骑着,棠澄喊了声“跑”,两匹马窜出去。王景文跑了一程,腰活了,腿夹紧了,竟然没被落下多少。到终点的时候,棠澄先到半个马身,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
王景文喘着气,笑了。他一次也没赢过,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比从前强太多了。
方晓从帐子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会儿,没说话。第二天,她把一双马靴放在王景文床头。靴子是新的,皮子软。王景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方晓说:“骑马用的。你那鞋底子磨平了。”转身走了。她没提那根鞭子,从来没提过。王景文攥着马靴,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林致远每天傍晚把王景文叫到帐子里,考功课。
经义、史论、时务,问得细,问得快。王景文有时候溜号——白天骑马太累,脑子里还是棠澄骂他的那些话;有时候和棠澄闹疯了,回来累得眼皮打架,背书磕磕巴巴。林致远不骂人,让他跪着背,背会了再起来。有时候不用心,错得离谱,他就从柳条堆里抽一根,在王景文手心上抽几下。当时疼,不伤筋骨,不耽误第二天骑马。方晓在旁边看见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拦。
有时候,棠澄看见他揉手、膝盖僵硬,凑过来小声说:“又挨打了?又被罚了?啧啧啧,可怜。”脸上挂着同情,嘴角全是挖苦。王景文被他看得又气又臊,但也知道棠澄就是这样的人——嘴贱,心不坏。有时候他也能反讽回去。有一回棠澄又在他面前显摆骑术,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大了些,差点没站稳。王景文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说:“殿下的骑术确实好,方才那一跳,我以为您要练一套新把式。”棠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在笑他动作夸张像耍把式,暴跳如雷:“你——你嘴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王景文低着头走了,走到门口嘴角弯着。棠澄站那儿好一会儿,冲他背影喊:“那是马自己跑的!不是我在耍把式!”王景文没回头,笑出声来了。
曹维周是六月中旬来的。
不是一个人,严明也跟着,还有两个林致远叫不上名字的属官。一进帐子就坐下,茶还没倒好,曹维周就开口了。
“林大人,皇上明年春天要来视察,行宫、礼仪、安保、沿途接待,桩桩件件都得准备。您得给个准话,河工到底什么时候能完?”
林致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明年春汛之前。”
曹维周往前探了探身。“能确定吗?”
“不确定。”
曹维周噎住了。他转头看严明。严明板着脸,端着茶盏,没喝。
“林大人,”严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河工进度太慢,质量如何保证?朝廷问责,谁来担?”
“本官担。”
严明不说话了。曹维周又磨了起来,翻来覆去就是“皇上来了要有交代”“您再抓紧些”“布政使司管着钱粮,修葺行宫、街巷、接待,哪儿都得花钱,您不在,好多事定不下来,您得常回去坐镇”。林致远说找周文炳定就行。曹维周说皇上脾性没人比林大人了解,您不能撒手不管。
林致远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接话,不急不躁。曹维周磨了小半个时辰,没什么结果,叹了口气,约了林致远回府议事。林致远没说不去,也没说去。
过了几天,巡抚衙门召集三司议事。
林致远从堤上赶回来,进了正堂,曹维周坐主位,严明在左,他坐右首。周文炳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面前摊着行宫修葺的图纸。马北坐在武官的位置上,一身戎装,腰背挺直。魏申没来——据说早些年他也听召即到,实在是受不了文官这套,换了几任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个个磨叽,他看谁都不顺眼,索性非必要不出洛阳,让马北周旋。
曹维周先说行宫,再说礼仪,再说接待,翻来覆去,什么都拿不准,怕皇上怪罪。说一句看严明一眼,严明端着茶盏不知所措;说一句看林致远一眼,林致远面无表情。马北站了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抚台大人,这是我们魏都司拟的安保方案。行宫、沿途、堤上,兵力部署、巡逻路线、应急调度,都列在上面了。魏都司说,请抚台大人过目,有需要调的再议。”
曹维周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把文书递给林致远。林致远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兵力布置得扎扎实实,连应急通道都标出来了。他把文书合上,看了马北一眼。
“魏都司费心了。”
马北拱了拱手。“林大人客气。魏都司说,皇上来是大事,都指挥使司该干的,绝不推诿。”
林致远没再说话。他把文书还给曹维周。心里忽然对魏申有了新的认识——这人不是不会办事,是不愿意跟文官磨叽。他不来,但不代表他不管。该他干的,他干得比谁都利索。
曹维周又开始磨了。皇上喜欢吃什么,住什么样的屋子,走哪条路,要不要搭彩棚,问了一圈,林致远说不用。曹维周说“您确定?”,林致远说“确定”。曹维周还是不安心,又絮叨了半天。
林致远听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曹维周是高度焦虑,什么都怕错;严明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魏申反而是最正常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兵操练好,安保布好,从容不迫。而他自己呢?他太熟了。他知道棠珩不是那种在乎外物的人。皇上来看的是河,不是彩棚。但他不能说“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说了也没用。他只能沉默。
六月十九,雨没停过。
潘良掀帘进来,浑身湿透。帐子里点了灯,林致远还在看账册。潘良站在案前,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大人,上游水势来得猛。伊河、洛水都涨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归德府那段堤,新修的几段固若金汤,但还没修到的地方怕是扛不住。”
林致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哪几段最险?”
潘良走过去,指着地图上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段要是扛不住,下游三个县都得淹。”
林致远看着那几处,沉默了片刻。
“能扛住吗?”
潘良沉默了一会儿。“分洪的话,能。”
林致远没说话。帐子里很安静,雨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的。潘良等了片刻,又开口了。“大人,物料缺口不小,补买要银子。赈灾也得留银子。”
林致远点了点头。“你先回去,盯着水位。涨了就报。”
潘良躬身退了出去。
林致远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方晓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案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没问,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忽然道。
“修黄河,就跟往河里扔金子似的。扔进去,听不见响。”
方晓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自嘲,但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抱怨,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人,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是一个人闷着,不吭声。现在会说出来了,虽然是这么一句不着调的话,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那你还扔?”
“不扔怎么办?”
方晓没接话。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扔就扔吧。我那儿还有。”
林致远没接话。帘子落下,她走了。林致远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后坐下,翻开账册。物料的、赈灾的,哪样都等钱用。周文炳性子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从没抱怨过。孙明甫话少,账目清,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但钱不够就是不够。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雨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