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束水攻沙 潘良献策攻 ...
-
潘良进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看河工的账册。
账册摊在案上,数字密密麻麻。柳料、石料、麻绳、军民口粮,每一项都在往下减。潘良站在案前,把一本册子翻开,指着几处数字,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大人,照这个修法,柳料撑不到秋汛。石料也缺三成。军民、民夫、工匠连轴转,已经开始有人倒下了。”
林致远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看着他,没说话。
潘良等了片刻,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大人,有法子,但没人敢用。”
“说。”
“束水攻沙。”潘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河道、堤坝、水流的方向。“不单纯加高堤坝,而是束窄河道,让水流加速,借水之力冲走泥沙。水急,沙就不淤。河床刷深,堤防的压力反而小了。”
林致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道画出来的河道,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潘良手里接过树枝,在地上又添了几笔。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批一份折子,又像是在下一盘棋。那几道线在他脑子里落下了。
画完了,他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先回去。”
潘良躬身退了出去。林致远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几道线一眼,才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他没有继续批公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晓端了一碗汤进来。她看见案上的账册翻了半本,墨干了也没添。林致远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茬,人还是那个人,但怎么看都像缺了一口气。她把汤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留。她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需要人打扰,也知道他这几日吃得少、睡得少,说多了反而让他烦。帘子落下,她出去了。
王景文趴在铺上,第五天了。
伤好了些,但还是疼。青紫的棱子从紫红慢慢变成青黄,边缘泛着绿。皮开肉绽的地方结了痂,趴着硌得慌。他想侧躺,又扯着伤口,嘶了一声,又趴回去。
长贵刚给他换完药,嘴里念叨着“别乱动”。帘子掀开,棠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鞭子。长贵叫了声“殿下”,识趣地退了出去。
棠澄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把鞭子往床头一搁。
“还你。”
王景文愣了一下,伸手去够,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棠澄看不下去,把鞭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王景文攥着鞭子,翻到手柄——那个“月”字没了,磨平了,磨得很仔细。
棠澄别着脸。“你这根刻着‘月’。太招眼,万一被人认出来,对表妹不好。我帮你磨了。”
王景文攥着鞭子,指节发白。
棠澄声音硬邦邦的。“我表妹的东西,不能丢。但放你那儿……你得配得上。你那马术太差了,快点好。我亲自教你。”
王景文喉咙动了动。“……谢殿下。”
棠澄皱眉。“别叫殿下。叫名字。”
王景文张了张嘴,叫不出来。棠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催了,转身要走。
林致远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了。
从潘良走后,他批了几份公文,批着批着,笔停了。他想起那个趴在铺上的孩子——五天没见了。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想去看看,又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在帐子里坐了片刻,站起来,往王景文的棚子走。
走到棚外,帘子垂着,里头有说话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没进去,站在帘子外面,听着。
棠澄的声音传出来,硬邦邦的。“你那马术太差了,快点好。我亲自教你。”
林致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站在帘外,沉默地听着。他在刑部审过几百桩案子,杀人放火、构陷栽赃,他闭着眼睛都能理清楚。可这件事,他理不清。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一根鞭子,打到头破血流,打完又坐在一起说话。他的青春里没有这些。他的青春,是刑部堆积如山的卷宗,是会馆里挑灯夜战的备考,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一步不敢走错的路。他从来没有过“喜欢一个人不敢说”的年少,没有过“把对方送的东西偷偷藏在怀里”的心事,更没有过“为了一件信物跟人拼命”的冲动。
这个案子,他断不了。
帘子掀开,棠澄出来了。
他一眼看见林致远,愣在原地。脸上的别扭还没收干净,又添了一层心虚。“姨夫——”
林致远看着他,没说话。他看见棠澄嘴角的痂还没掉干净,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手里空空的,鞭子已经还了。
棠澄低下头。“姨夫,我错了。”
林致远“嗯”了一声。
棠澄抬起头,忽然伸手拉住林致远的袖子。“姨夫,您进去看看他吧。他……他其实也知道错了。”
林致远没动。棠澄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点恳求。“姨夫——”
林致远没甩开他,也没接话。棠澄拽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棚子里喊:“景文,姨夫来看你了。”
王景文在铺上听见了。从棠澄在帐外叫那声“姨夫”开始,他的心就悬起来了。他怕大人进来是还在生气,又怕大人不进来是不要他了。帘子掀开的那一瞬,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帘子掀开,林致远进来了。
他趴在铺上,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林致远进来,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胳膊发抖,撑了一下没撑动,又撑了一下,额角冒出冷汗。
“乱动什么?”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王景文不敢动了。
林致远走过去,在铺边坐下。王景文的手还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王景文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好些了没有?”
王景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疼了五天,趴了五天,没哭过。大人来了,他哭了。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来看他了。他拼命点头,又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什么,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林致远没再问。他站起来,看了棠澄一眼。
“好好养伤。”
转身出去了。
棠澄站在棚子里,看着林致远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又看了一眼趴在铺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王景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追出去。
“姨夫!”
林致远没回头,脚步没停。但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回去吧”。
棠澄站在原地,看着林致远的背影走远。风吹过来,帘子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棚子。
林致远回了自己的帐子。
方晓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昭月寄来的信。信上说她和表哥已经回京城了,说在北境舅舅对她格外好,教她骑马射箭。她在信尾写:“姨母不让我去找你们,让我在家照顾外公和昭明,让你们放心!爹娘放心,我会在家照顾好他们的。您和爹保重自己……”
方晓看到这儿,嘴角弯着,笑出声来。她转头对林致远说:“你看这丫头,还说要照顾昭明。昭明照顾她还差不多。我有先见之明吧,就知道她要跑来,还好我姐按住了她。”
她把信递过去。林致远接过来,低头看。看到昭月的信,厚厚一沓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嘴角轻轻上扬。
他把信折好,还给方晓,在她旁边坐下。方晓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潘良说的那几个字——束水攻沙。河道束窄,水流加速,沙就不淤。但两岸的田地、村庄,就要让出地方来。他还没有想好。
方晓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林致远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回握了一下。
方晓没看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