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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杖后余通 二十杖刑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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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拂袖而去,他回了自己的工棚。
他进了棚子,没有坐下,没有喝茶,没有叫任何人。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案上摊着河工的账册,笔墨摆着,砚台里的墨干了,他也没叫人换。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案上那根柳条——就是那天从柳条堆里抽出来的那根,后来被方晓夺过去扔在案上的那根。柳条还在,他的火气也还在。
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开始算。不是算账册上的数字,是算王景文挨了多少下。他记得每一下。赵虎打了多少下,棠澄什么时候跪的,什么时候跑的,什么时候拿着圣旨回来的。他一下一下地数,在心里默念:一、二、三……每一下板子落下去的声音,都在他耳朵里回响;每一下呻吟,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王景文咬着的帕子被血浸透,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地里,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数到二十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就是棠澄跑出去那会儿,赵虎停了,他喊了“继续”。那一下之后又打了几板?他记不清了。他又从头数了一遍。不是数不清,是不敢数。怕打少了,长不了记性;又怕打多了,把人打坏了。
他想起王景文刚来河南的时候。跪在签押房里,一身粗布孝服,鞋磨破了,露着脚趾,脚背上全是干了的泥。那时候他瘦得像纸片,风吹一下就倒。他何尝不知道那种滋味?他自己便是御史口中“自幼丧父,青年丧母”的人。他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无福无德”是什么滋味。他更知道,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没有一个人管你。
他想起方振山说的话。“既收入门下,便要尽心教诲,以身作则。他日成才,是你的功德;走了歧路,是你的过失。”他把人收下了,可他教好了吗?他天天忙河工、忙核田、忙和魏申周旋、忙和严明吵架,他有多少时间真正管过他?王景文每天的功课是他自己读的,书是他自己背的,心得是他自己写的。他除了偶尔考他一回、骂他几句、打他几下,还做过什么?
他想起王景文捧着砚台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弟子王景文,叩见国公爷”,想起昭明叫他“景文兄”时他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样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把他收下了,可他尽到父亲的责任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算什么父亲?他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没教好,昭月闯祸,他可以替她扛。昭明自己长得好,他几乎没操过心。可王景文呢?他是自己捡来的,教成什么样,全在他。他教了吗?教了。教他读书,教他做事,教他规矩。可他教会他“慎行”了吗?教会他“知止”了吗?
他又想起那天问王景文的时候。他拿着柳条,举起来好几次,没落下去。方晓拦了,但方晓不拦,他落得下去吗?落不下去也舍不得,更不知道打了之后怎么办。打完了,他就能不闯祸了?打完了,他就能长记性了?他在刑部审了十年案子,最懂“罚”的分寸。可对王景文,他从来不知道分寸在哪里。罚轻了,怕他不长记性;罚重了,怕把他打跑了。他跑了怎么办?他没地方去。他没有家了。
他想起那块碑的事。棠澄写折子报祥瑞,他拦不住;圣旨下来了,皇上没追究,还给了褒奖。那是皇上圣明,不是他林致远处置得当。要是换个较真的御史,揪着“纹理天成”四个字问下去,怎么答?礼部、工部、钦天监,随便哪个衙门提一句“需派人核验”,事情就没完没了。他当时为什么不把那孩子打醒?他看着他跪在地上又抖又哭,他下不去手。他想着“孩子一片好心”,想着“算了”。结果呢?今天就给他更大的惊吓。
他想起今天早上。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王景文和棠澄在泥地里滚,衣裳扯破了,脸上全是血。那些民夫、那些府兵、那些各府各县来送公文的差役——他们都看见了。前些天方晓刚在堤上打了魏申的兵,罪名是“聚众闹事、耽误工期、污蔑上官”。王景文不是污蔑上官,他是直接和皇子动了手。一样的地方,一样的罪名,比人家还重。魏申会不会来找茬?严明会不会上折子?曹维周会不会把这事报上去?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没活儿干,这递到嘴边的人参奏,他们能放过?陛下要是过问起来,他怎么答?怎么护?他护得住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看着案上那根柳条,一动不动。
方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王景文被赵虎和长贵架回工棚,趴在铺上,动弹不得。
裤子褪到膝弯,后面那一片没有一块好肉。青紫的棱子一道叠着一道,肿得老高,像馒头似的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紫里透黑。皮肉翻开的地方血珠子往外渗,顺着股沟往下淌,把铺上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有几处破了皮,血肉模糊,里衣的布料粘在伤口上,长贵用温水浸了好几遍才慢慢揭下来,每揭一下,王景文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他咬着牙,没力气叫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像小兽被踩住了尾巴,一声一声,断断续续。汗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涌出新的。他趴在铺上,浑身止不住地抖,从肩膀抖到脚尖,连手指都在颤。
长贵红着眼眶,手都在抖,把药粉往伤口上撒,王景文疼得整个人弹起来,又被赵虎按住。赵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塞给长贵。“方家的金疮药,军中用的。比大夫的好。”
长贵接过来,抖着手把药粉撒上去。王景文已经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剩下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手指抠着铺边的木头,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那点疼——后面的疼盖过了一切。
方晓站在工棚外头,没进去。孩子大了,她在那里不方便。她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快去请大夫,要好大夫,不惜药。伤在皮肉,别落了根。”
她又叫赵虎出来。“你骑快马,去城里请最好的伤科大夫。方家的金疮药先顶一阵,但不能只靠这个。”赵虎应了,翻身上马就跑。方晓又叮嘱长贵:“你守着,夜里看他发不发烧。烧了就叫人,随时报我。”
长贵点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方晓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工棚的方向,转身走了。
棠澄的工棚在另一头。
他回来之后就没出去过。圣旨放在案上,他坐在铺边,脸上血已经干了,也没擦。他发了半天的呆,想着刚才的事——他拿圣旨压姨夫,姨夫拂袖而去。他知道自己把姨夫得罪狠了。他想去找姨夫认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不敢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方晓进来了。
棠澄愣了一下,站起来。“姨母……”
方晓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血糊着,嘴角的伤口还没结痂,衣裳皱巴巴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叹了口气,把他按回铺边坐下,转身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棠澄躲了一下,没躲开。方晓的手不重,稳稳的,一下一下,把脸上的血痂擦掉。棠澄疼得龇牙,没出声。擦完了,方晓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药膏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棠澄疼得一缩,又忍住了。
方晓收了药瓶,看着他。“你姨夫那儿,现在别去。”
棠澄低着头。“姨母,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晓打断他,“认错不急在这一时。让他静一静,你也静一静。”
棠澄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姨母,我错了。姨夫是不是特别生气的?”
方晓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你姨夫那是心疼。”
帘子落下。棠澄坐在铺边,攥着拳头,眼泪又下来了。
风吹过来,帘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外头,黄河还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什么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