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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黄绫止杖 护友急举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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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站在工棚外头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日头已经升到东南角,阳光晒在身上,热气腾腾的。赵虎把王景文按跪在地上,棠澄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衣裳皱巴巴的,歪歪斜斜。方晓靠在棚柱上看着。
林致远没有坐下,没有喝茶,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棠澄身上移到王景文身上,又从王景文身上移回来。那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打架?”
没人回答。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打架?”
棠澄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王景文跪着,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也不敢出声。
林致远没有追问。他就那么站着,等。
一个多时辰前,天刚亮,林致远和方晓就从府里出发了。骑马赶路,一刻不停。堤上离城里有段距离,等他们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棠澄比他们早回来一会儿。他心里揣着圣旨的余温。父皇夸了他,夸了姨夫,还说河工大成时要亲临视察。他一路小跑回堤上,掀开王景文工棚的帘子,兴冲冲地喊:“景文景文,你猜怎么着——”
王景文坐在铺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没听见。
棠澄又喊了一声。王景文猛地抬头,脸色发白,慌慌张张把东西往怀里塞。棠澄已经看见了。那是一根鞭子,手柄磨得发亮,穗子散了,但编得整齐。棠澄认得那根鞭子——舅舅从北境带回来的,一共两把,一把给了大哥,一把给了昭月。大哥的那把他见过,手柄上刻着“泽”字,昭月的那把刻着“月”字。
他凑过去,一把抢过来,翻到手柄。那个“月”字还在。
棠澄的脸色变了。他攥着鞭子,盯着王景文。“这是昭月的。我表妹的鞭子怎么在你这儿?”
王景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站起来要抢。“殿下,还我。”
棠澄把鞭子背到身后。“我问你,怎么在你手里?”
王景文不答。他不想告诉棠澄那是昭月送给他的,更不好意思说他每天揣在身上。他只知道那根鞭子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不能让人拿走。
“还我。”
棠澄盯着他,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王景文的嘴唇在抖。
“要不就是你偷的?”棠澄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王景文的眼睛红了。他伸手去抢,棠澄往后一闪,王景文扑了个空,脚下踉跄,撞在桌角上。他又扑上去。棠澄被他拽住袖子,两个人你争我夺,谁也不松手。鞭子掉在地上,棠澄弯腰去捡,王景文抢先一步攥住。棠澄推了他一把。王景文没站稳,撞翻了凳子,膝盖磕在砖上。
他又爬起来。
两个人从棚子里扭打到外头。赵益之路过,赶紧上去拉,被甩开,又被一胳膊肘顶在肋下。他退到一边,不敢再上。周围的民夫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林致远看着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脸上的伤和血。
林致远没有看棠澄,只看着王景文。“你是不是和二殿下动手了?”
王景文伏下去。“是。”
林致远闭了一下眼睛。声音冰冷地落下来。
“依《大周律》,冲撞皇子,扰乱河工,杖四十。行刑。”
众人哗然。四十杖,那不要了半条命。方晓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动。棠澄猛地抬起头。
“姨夫——”
林致远没看他。“赵虎。行刑。”
赵虎把王景文拖到条凳上,按下去。板子递到赵虎手里。赵虎接过板子,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没看他。
长贵站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不敢求情。他蹲下去,凑到王景文耳边,压低声音:“放松,别绷着……”王景文的手攥着条凳边,指节发白。长贵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塞进王景文嘴里。“咬着。”
王景文咬住了。
赵虎深吸一口气。大人说四十,他若打得太轻,规矩立不住;若打得太重,这孩子扛不住。他咬了咬牙,板子高高举起,悠悠落下。
第一下。闷响。
王景文浑身一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疼。不是从前大人打手心那种疼——那是皮肉上的、火辣辣的、过一阵就散的疼。这次不一样。板子落下来的瞬间,他感觉骨头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疼从腰往下窜,窜到大腿,窜到膝盖,窜到脚尖,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他以前挨过大人的篾条,挨过镇纸,挨过戒尺,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挠痒痒。
第二下。他的身体弹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嘴里咬着的帕子被牙关碾出一道深印。
第三下。他整个人往前一窜,帕子后面溢出嘶哑的“嗬嗬”声。
赵虎的板子一下一下落,不急不慢。每一下都实打实,皮肉炸开,血珠子溅出来,但他特意避开了尾椎骨,打在最扛揍的臀腿之间。疼归疼,不伤筋骨。
打到第七八下的时候,王景文的眼泪、鼻涕、汗水糊了满脸,嘴里咬着的帕子开始往外渗血。不是装的,是真疼。疼得他浑身痉挛,每挨一下身体就弹一下,像离了水的鱼。
棠澄的脸色白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姨夫——”
林致远没看他,声音不高。“二殿下,请您站到一边,不要妨碍行刑。”
棠澄站住了。
打到第十二三下,帕子被血浸透了,顺着嘴角往下滴。王景文的哭声被帕子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呜咽,一声一声,像小兽被踩住了尾巴。
打到第十八下,王景文已经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剩下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手指抠着条凳边的木头,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那点疼——后面的疼盖过了一切。
棠澄跪下去,膝盖砸在砖上。
“姨夫,是我先动的手。不关他的事。你要罚就罚我。”
林致远没看他。“二殿下,您代天巡视,督率监工,下官无权罚您。”
棠澄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林致远的膝盖。“姨夫,求你了。你放了他,你罚我——”
林致远低下头,看着他。伸手把棠澄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掰开。
“这里没有姨夫。您快起来,下官不敢当。”
棠澄的眼泪下来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全是泪混着血。“林大人,求你了。是我不好,是我先动的手,是我抢他的东西。跟他没关系。你要打就打我,你放了他——”
林致远看着他,没说话。
赵虎的板子停在半空,看着林致远。棠澄趴在地上,声音哑了。“姨夫……林大人……藩台大人,求你了……您饶了他吧。”
林致远像没听见一样。“继续。”
赵虎又举起板子。第二十下落在同一个地方,王景文的身体猛地一弹,嘴里咬着的帕子掉出来,他喊了一声——不是惨叫,是闷在嗓子里的、压到极致的哭腔,像什么东西碎了。
棠澄忽然站起来,转身跑了。众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面面相觑。赵虎的板子又要落下,林致远冷冷地说:“不许停。”
赵虎的板子悬在半空,又落下。第二十一下。
棠澄跑回来了。他跑得急,在泥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举着圣旨,气喘吁吁。
“圣旨在此!众人接旨!”
众人齐刷刷跪下去。林致远也跪了下去。赵虎放下板子,跪了。
棠澄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鼻音很重,带着哭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河南河工,军民协力,朕心甚慰。二殿下棠澄,曾习工部,着即赴河南,代天巡视,督率工役,以昭朝廷重民恤工之意。此非恩宠,乃历练也。宜勤勉恭谨,毋负朕望。钦此。”
念完了。他收了圣旨,看着林致远。
“本宫身为监工,特命河南布政使兼总理河南河道事务林致远,赦王景文,不得再打!”
林致远跪在地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卷圣旨一眼。他站起来,没说话,也没接旨,拂袖而去。
方晓站在棚柱旁边,看着林致远的背影走远,又看了一眼站着的棠澄和趴在条凳上的王景文。她走过去,伸出手,在棠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你啊。”
方晓没再看他,转身跟着林致远走了。
赵虎和长贵赶紧上前,把王景文从条凳上架起来。王景文站不住了,整个人挂在赵虎胳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长贵在旁边扶着,两个人把他架回工棚。
棠澄站着,举着圣旨,脸上挂着眼泪,混着血,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