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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擅报祥瑞 折子先驰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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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堤上,日头正毒。工地上歇了晌,民夫们躲在棚子底下打盹,连黄河的水声都显得懒洋洋的。
林致远刚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长贵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急,脸色也不对。
“大人,二殿下往朝廷递了折子。”
林致远睁开眼。“什么折子?”
“就是那块碑。殿下写了折子,连同拓片,一块儿送京城了。”长贵的声音越说越小,“头晌午送出去的。”
林致远坐直了。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得拦住。折子出了河南地界,就拦不住了。
“快,叫赵虎来。”
赵虎就在外头,应声进来。林致远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二殿下往京城递了折子。你现在就沿着驿站去追,看能不能截下来。快马,不要停。”
赵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外头传来马蹄声,很快远了。
林致远这才转向长贵。“叫王景文来。”
他知道棠澄要写折子,帮手肯定是天天跟他在一起的那个。
王景文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他低着头,站在案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林致远看着他,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黄河的水声。
“昨晚,你和二殿下都干了什么?”
王景文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闷的一声。林致远站起来,从帐子边上的柳条堆里抽了一根。堤上到处都是柳条,他挑了一根挺粗的,韧性看起来极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景文看见那根柳条,整个人绷紧了。
林致远走到他面前。“说。那碑的事,折子的事,一字不漏。”
王景文的嘴唇哆嗦着,还是没敢开口。
林致远举起柳条。
方晓忙从后面走出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不重但足够让林致远停住了。
她看了王景文一眼,声音不高,温言相劝。“景文,你不要怕。有什么事儿你就说清楚,大人是爱护你们。”
王景文声音发颤,断断续续把事说了——石碑、拓片、棠澄去找曹维周、曹维周推诿、棠澄拉着他写折子、用钦差名义送出去。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砖上。
林致远听完了,闭了一下眼睛。折子已经送出去了。现在只能等赵虎的消息。他走回案后坐下,把柳条搁在案上,没说话。王景文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方晓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向王景文。“说完了?”
王景文点头。
方晓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多大事儿,你们自己拿主意,不报大人和我?自作主张,糊涂。”她顿了顿,“下去。别在这儿惹大人生气。”
王景文不敢动。方晓的声音又大了半度,带着不容置疑。“下去。”她给王景文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先走,这儿有我。
王景文会意爬起来,躬着身退了出去。
林致远看了一眼方晓,知道她故意放王景文走。
等了几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赵虎回来了。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脸色不太好。
“大人,下官追到省界,驿站说已经出去了。二殿下用的是钦差之名,走的是兵部快递,封皮上盖着二殿下的火漆。驿站的人说,晌午就出了河南地界,没人敢截。”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方晓看了赵虎一眼。“去歇着。”赵虎退了出去。
方晓走到案边,把林致远面前凉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盏,放在他手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不用过度紧张。依我看,澄儿做得对。报就报呗。”
林致远转过头看她。“这不胡闹吗?这可有欺君之罪——”
“怎么就欺君了?”方晓打断他,“碑是挖出来的,不是找人做的。字是上面有的,不是咱们刻的。顶多就是穿凿附会,那叫见解不同,那叫欺君啊?”她看着他,“别担心了。姐夫爱怎么解读是他的事儿。”
林致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去拿案上那根柳条,站起来。
方晓伸手,把柳条从他手里抽走了。“你干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还不该教训?”
“你教训他干什么?”方晓把柳条往案上一拍,“孩子不是好心吗?”
林致远的声音也高了一点。“我用不着他这样好心。早晚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谁死?”方晓瞪着他,“说他还是说你呢?”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呸呸呸,别老死死的。我说了,不给你守寡。”
林致远被她闹得满肚子火发不出来,瞪着她,又瞪不回去。方晓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柳条往旁边一扔。
“行了。哪也不许去。睡觉。”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灰蒙蒙的。林致远还坐着,没动。方晓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到床边,按下去。
“好了,林大人别生气了。”
林致远躺下,方晓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压住他一只胳膊。林致远不动,看着帐顶。方晓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亲了林致远一口,林致远没动。她又亲了一口。林致远还是没动。方晓正要转身,林致远忽然翻过身,把她揽过来。
方晓没说话。屋里暗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呼吸声,慢慢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过了几天,圣旨到了。
曹维周派人来请,说上谕到,请殿下和林大人回省城接旨。来人找了半天没找到棠澄,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林致远和方晓换了衣裳,骑马往回赶。
巡抚衙门正堂,香案已经摆好。曹维周站在最前面,严明在左,周文炳在右,各道官员按品级排列。棠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换了皇子冠服,站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
宣旨的太监展开黄绫,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禹王碑现,纹理天成,此乃祥瑞,昭示河工顺遂、天时民意。朕心甚慰。二殿下棠澄,代天巡视,用心勤勉,应予褒奖。河南布政使林致远,督率工役,劳苦功高。河工大成之日,朕将亲临视察,以慰臣民。望各官勠力同心,共襄盛举。钦此。”
曹维周领头跪拜,三呼万岁。棠澄接过圣旨,双手捧着,脸上端着肃穆,眼睛偷偷往方晓那边瞟了一眼。方晓跪在林致远身后半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接完圣旨,曹维周把众官员留下议事。河工、礼仪、行宫、警备,一件一件分派。曹维周坐在主位上,掰着手指头分派。
“河工的事,林大人主理,务必按期完工。严大人,皇上驾临的礼仪,你研定个章程出来。行宫修葺,周大人协办。魏都司那边,警备保卫之事,本抚亲自去谈。”
皇上亲临,那是天大的事儿,桩桩件件马虎不得,现在就得赶紧准备,曹维周带着众人议事议到很晚。林致远和方晓没回堤上,在府里歇了,棠澄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马往回赶。
快到堤上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林致远心头一惊——才一晚上没回来,出什么事了?他催马快走,方晓跟在后面。
人群听见马蹄声,回头看是林致远,自动让开一条道。赵益之站在人群前面,满脸焦急,看见林致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致远没等他开口,翻身下马,往里走。方晓也下了马,跟在他后面。
人群中间,棠澄和王景文正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衣裳都扯破了,脸上全是泥。棠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王景文眼眶青了一块,鼻子也在流血。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你揪着我的领子,我卡着你的脖子,在泥地里滚来滚去。周围那么多人,竟没一个敢上去拉的。
林致远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的。
棠澄的冠服歪了,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泥又是血,但眼睛还亮着,咬着牙不松手。王景文比他惨得多,衣裳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肩膀露在外面,嘴唇也破了,血糊了一脸。两个人像两头红了眼的牛,谁劝都不听。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住手!”
棠澄愣了一下,手松了半拍。王景文趁机从他身下挣出来,翻到一边,喘着粗气。两个人分开,都趴在地上,谁也不看谁。
林致远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他先看棠澄,又看王景文。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方晓的目光在王景文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他怀里露出的一截鞭子上。那鞭子手柄磨得发亮,穗子散了,但编得整齐——她认得。那是昭月的。
方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致远。林致远脸色铁青,没有看方晓。
“赵虎。”
赵虎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在。”
“把这个王景文带到工棚外头。”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虎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棠澄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赵虎松开棠澄,只押着王景文往前走。棠澄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王景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致远,跟了上去。
林致远看了棠澄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赵益之张罗着让府兵回去干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方晓什么都没说,也跟了上去。
黄河水声在耳边响着,哗哗的,什么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