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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禹王碑现 街头巷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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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巡堤之后,棠澄的日子就过成了神仙。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换身便服,带着两个护卫就出门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被他摸了个遍,哪家的灌汤包最鲜,哪家的花生糕最酥,哪家茶楼的评书最热闹,他比本地人都清楚。他吃,他逛,他听书,他跟人聊天。
茶馆里有人说朝廷修河是面子工程,他放下茶碗,问:“你见过林大人在堤上站几天不下来的样子?”那人愣了,不说话了。
酒楼里有商人抱怨物料贵,他问:“比往年贵多少?”商人说三成,他记在心里。
路边有老农蹲着抽旱烟,他蹲下去,问:“老丈,这一年日子怎么样?”老农说:“比去年强。去年淹了地,今年林大人修河,虽说也淹了点,但补了种子,朝廷还发了粮。”老农磕了磕烟锅,“不容易。林大人不容易。”
他逛了几天,心里就有数了。姨夫在这干的是真事,难,但硬撑着。那些御史在朝堂上放屁,说什么“无福无德”,全是扯淡。他想起那天在堤上看见的姨夫——官袍下摆全是泥,嗓子哑了还在跟潘良比划,方晓递汤给他,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又走回堤边。他想起方晓蹲在棚子里给民夫发药,蹲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他越想越气。
晚上,他带了一堆好吃的回来。桶子鸡、花生糕、炒凉粉,用油纸包着,往方晓面前一放。“姨母,您尝尝这个。”又塞给王景文一包,“景文,给你的。”长贵给兄弟们分分,人人都有份。
方晓正在灯下看账册,放下笔,打开油纸,掰了一块花生糕,咬了一口。“哪儿买的?”
“东街那家老字号。”棠澄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说今天听见的事。“今天在茶楼,听见有人说姨夫坏话,说朝廷修的堤撑不了几年。旁边有人骂他,说你懂什么,林大人在堤上站了多少天,你知道?”
方晓嘴角弯了一下。林致远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没说话。
“还有人说,上次那个御史胡说八道,林大人修河是积德,什么无福无德,放屁。”棠澄学那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方晓笑出声来,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还是没说话,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王景文站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花生糕忘了吃。他想起那个御史的话,想起那个曲笔檄文,想起自己在国子监门口散文章时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把花生糕塞进嘴里。
棠澄又说:“今天我路过几个村子,有好几拨百姓往堤上送东西。鸡蛋、干粮、自家腌的咸菜,搁在棚子门口就走。问他们哪儿的,不说。就说‘给林大人的’。”
方晓转过头看林致远。林致远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我去堤上看看。”掀帘出去了。方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棠澄在旁边啃着花生糕,含含糊糊地说:“姨夫就是脸皮薄。”
过了几天,潘良来报,说备用的柳料又不够了,支撑不到夏汛。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知道了。”潘良走后,林致远还站在那儿。
棠澄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得想个办法帮帮他。
他想起前几天在城外闲逛,在河滩上看见一块石碑,大半陷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听当地老人说,那一带自古相传有禹王治水的遗迹。他又去看了,这次带了王景文。
王景文蹲下来,把石碑上的淤泥刮掉一些,露出下面的纹路。不是人工刻的字,是天然的纹理,但排列有序,隐隐约约像几个古字。王景文看了很久,忽然说:“殿下,这纹路……像是‘禹’字。”
棠澄蹲下来,凑近了看。他不认识古字,但他相信王景文的学问。“你确定?”
“纹路是天然的,但形状确实像。古籍上记载,禹王治水,曾刻碑镇河。这一带正是禹王活动的地方。”王景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但百姓信。”
棠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把这碑挖出来,给朝廷报上去。”
王景文愣了一下。“殿下——”
棠澄看着他,“那些人能说姨夫‘无福无德’,咱们就不能说有禹王保佑?你不想帮姨夫出口气?”
王景文咬了咬牙,蹲下去,继续清理石碑上的淤泥。
两个人趁夜把石碑挖了出来,抬到堤上。天亮了,消息传开,堤上的人奔走相告。有人说这是禹王显灵,有人说这是河神献瑞,有人说林大人修河感动了先圣。
赵益之亲自跑来禀报,满脸兴奋。“林大人!堤上挖出一块石碑,上面有禹王的字!”
林致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石碑上的纹路确实像古字,但他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他看了棠澄一眼,棠澄站在人群后面,一脸无辜。林致远收回目光。“知道了。”他没有让人上报,也没有多说什么。
方晓听说了,跑来看。她蹲下来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棠澄和王景文。王景文低着头,不敢看她。棠澄倒是坦荡,还冲她笑了一下。方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都没说。
赵益之又来问要不要报朝廷。林致远说“不必”。赵益之讪讪退了出去。
棠澄揣着拓片,去了巡抚衙门。
曹维周把他请进签押房,亲手倒了茶,笑容满面。“殿下有何吩咐?”
棠澄把拓片递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曹维周接过拓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啧啧连声。“禹王遗物,天降祥瑞!殿下真是慧眼如炬,臣佩服佩服。”
棠澄等着他下文。
曹维周把拓片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祥瑞这种事,报上去朝廷要派人核验,一来一去费时费力。况且林大人的意思是不报,林大人主理河务,下官若越俎代庖,怕是不太妥当。”
棠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曹维周又夸了几句拓片上的纹理如何神奇、殿下如何用心,又说了几句河工如何辛苦、朝廷如何重视,翻来覆去,好话说尽,就是不提“上报”两个字。
棠澄听明白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曹大人忙,我先回去了。”
曹维周送到门口,脸上还挂着笑。“殿下慢走,有事随时吩咐。”
棠澄出了巡抚衙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好话说尽,啥也不干。
当天晚上,棠澄把王景文拽到工棚里,铺开纸,把笔塞进他手里。“写。以我的名义,给朝廷报祥瑞。”
王景文握着笔,手有点抖。“殿下,大人都不让报,咱们——”
“他不报,我报。”棠澄说,“你帮我写。怕什么?出了事我兜着。”
王景文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落笔。他写得慢,但一字一句都稳。
“儿臣棠澄谨奏:儿臣奉旨巡视河南河工,夙夜惕厉,不敢少懈。于本月二十三日,堤外河滩深处,得一石碑,石质古朴,半陷淤泥。碑上纹理天成,隐隐有古文字迹。儿臣遍访当地耆老,皆言此乃禹王治水时所遗,镇河之物。臣观其纹理,非人工雕琢,实天地造化,感应而现。此皆仰赖圣天子威德,感通先圣,河工顺遂,人心归附。臣不敢隐匿,谨以拓片进呈,伏望陛下圣鉴。儿臣棠澄诚惶诚恐,谨奏。”
他写完了,把纸递给棠澄。棠澄看了一遍,事实清晰,文采斐然,笑了。“成。”他把折子揣进怀里,连同拓片一起,让人送去京城。
王景文放下笔,心跳还没平下来。他想起自己曲笔写檄文的时候,也是这样。怕,但觉得该做。
棠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堤走了一段。月亮很大,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棠澄忽然说:“景文,你以后别叫我殿下了,听着生分。”王景文愣了一下。“那……叫什么?”棠澄想了想,“叫我名字就行。私下里。”王景文说:“在下不敢。”
棠澄笑了。“那你随意。”
从那以后,棠澄常叫王景文一起出去逛。去开封城吃小吃,去堤上看民工干活,去河边捡石头。王景文一开始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他俩也算是同被林致远收留,一个无家可归,一个有家不回,到是做了伴。
方晓看在眼里,跟林致远说:“澄儿和景文处得好,有个同龄人陪着他,是好事。景文那孩子不容易,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林致远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