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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钦差驾到 御书房中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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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棠珩把林致远的奏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下,端起茶盏,没喝。魏顺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朕以为他往北境跑了,派人去追。结果呢?跑到河南去了。”棠珩把茶盏搁下,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林致远还替他写折子,说什么‘曾习工部,谙熟河务’。他什么时候谙熟河务了?在工部待了几天,连河图和运河图都分不清。”
棠泽站在一旁,垂着手,终于开口了。“父皇别生气了。您前几天还担心他没着落,如今人平平安安的,总比在外头强。”
棠珩瞪了他一眼。
棠泽不吭声了。
棠珩又拿起方晓的信,看了一遍。字不端不正,但意思明明白白——“赐婚的事不急一时,他不是不满意陈芷,是没开窍。留我这儿,我慢慢开导他。这事儿跟治水一样,堵不如疏。”他把信拍在案上。
“堵不如疏?她倒是会用词。”
方晴放下茶盏。“都是我的不是。”她看着棠珩,“当初相中陈家那姑娘,规矩,稳重,想着配澄儿正好。没想到孩子还没长大,还不到开窍的时候。”
棠珩赶紧说:“怎么能怪你?他都多大了,还不懂事!”
棠泽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是不懂事,是没想开。”
棠珩看他一眼。“你懂事。让你母后给你物色一个?”
棠泽立刻闭嘴了,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父皇彻底忘了他的存在。
方晴淡淡地说:“不如让他在河南待一阵子,历练历练,自己想想清楚。况且此时让他回来,陈家那边也不好交代。陈姑娘被皇子逃婚,传出去,对女孩名声不好,陈懋脸上也无光。”
棠珩叹了口气。“还是你考虑周全,顾全大局。”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这个孽子,你千万别自责。朕如他所愿就是。”他哼了一声,“赐婚就不好?林致远和方晓还是朕做的媒呢。让他在那儿好好看看,朕做的媒好不好。”
他转过头,叫魏顺。“传旨。二殿下棠澄,代天巡视河南河工。”
魏顺应了,退出去拟旨。
棠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圣旨到河南那天,天还没亮,巡抚衙门就忙开了。
曹维周换了簇新的官袍,站在最前面,官袍上的补子绣着锦鸡,在晨光里亮闪闪的。他面色肃穆,准备迎接这位少年钦差。林致远在他左手边,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严明在右手边,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往后,各道官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从三品到七品,站的站,躬的躬,没人敢大声说话。香案摆好,黄绫铺展,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来,在晨风里散开。
棠澄骑马从堤上过来。他换了皇子冠服,玄色衣裳,金线绣纹,在人群里格外醒目。眉目间自有一股贵气,不是刻意端着,是从小养在宫里的底子。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青砖上,清脆一声响。走到香案前,面南站定。
宣旨的太监展开黄绫,高声诵读,声音又尖又长,在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河南河工,军民协力,朕心甚慰。二殿下棠澄,曾习工部,着即赴河南,代天巡视,督率工役,以昭朝廷重民恤工之意。此非恩宠,乃历练也。宜勤勉恭谨,毋负朕望。钦此。”
曹维周领头跪拜,三呼万岁。身后的官员们齐刷刷跪下去,衣料摩擦的声响混成一片。棠澄接过圣旨,双手捧着,脸上端着肃穆,脑子里想的却是——姨母果然厉害。
仪式结束,曹维周满脸堆笑迎上来,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一截。“殿下奉旨巡视,河南上下同沐皇恩。殿下一路辛苦——”
棠澄拱了拱手。“曹大人言重了。同甘共苦,方不负圣意。”
曹维周连声赞叹,转头看着身后的官员们,像是在说“瞧瞧,皇子就是皇子”。
林致远转向周文炳。“周大人,二殿下轻车简从,未带随侍,烦劳你从布政使司安排几个人,护卫、伺候。”
曹维周赶紧抢过话头,笑容殷勤得几乎要溢出来。“殿下诸务,一应吃住用度,从巡抚衙门里出。下官已备好行宫驿馆,殿下移步——”随即回头吩咐身后的经历,点了两个侍从、八个府兵,“这十个人,专司护卫,殿下但有差遣,尽管吩咐。”
棠澄看了方晓一眼。方晓站在林致远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摇了摇头。棠澄收回目光,朝曹维周拱了拱手。“谢曹抚台。行宫驿馆不必了,我住堤上就好,离河工近,方便。不敢扰民,不敢辜负圣意。”
曹维周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殿下小小年纪,如此体恤下情,臣等惭愧。”又恭维了几句,棠澄敷衍着应了,架子端着,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方晓站在林致远身后半步,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快憋出内伤。棠澄那副装模作样的正经脸,她在京城见多了,可每次看都觉得好笑。棠澄站在对面,目光与她相碰,两个人同时移开。方晓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笑意压回去。棠澄咳嗽一声,把脸转向黄河方向,耳朵尖泛了红。
周文炳上前,不卑不亢。“殿下,布政使司的人手已备好,回头送到堤上。”
棠澄拱了拱手。“有劳周大人。”他看了周文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周文炳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有旧识才有的温度。当年在青州,棠澄去查韩荣案,周文炳是那个等了六年的知府。那时候棠澄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公堂上替方宴说话,周文炳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如今在河南,一个是代天巡视的皇子,一个是布政使司的左参政。两个人都不提当年,但都记得。有时候记得就够了,不必说出来。
第一天,曹维周领着众官员,陪着棠澄去堤上巡视。
呼呼啦啦一大群人,沿着堤走,从远处看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曹维周走在棠澄右边,指指点点,说这里的堤是去年加固的,那里的料是上个月运来的,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思。林致远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偶尔被曹维周点名问一句,才应一声。严明走在更后面,面无表情,像一尊会走路的石像。
棠澄听了一路,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走到合龙口,他停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潘良正在那儿蹲着检查石缝,满手是泥,袖子湿了半截,看见这么多人过来,赶紧站起来行礼。棠澄摆了摆手,没让他跪。“您忙您的,我就看看。”
潘良应了,又蹲下去继续干活,像是皇子来了也不如他手里那道石缝要紧。
棠澄看了一会儿河面。河水浑黄,打着旋往下游冲,卷着泥沙和枯枝,发出沉闷的轰响。他又看了一眼林致远。林致远站在人群后面,官袍下摆全是泥,嗓子还是哑的,正和潘良比划什么,手指着堤下的石料堆,眉头微微皱着。他收回目光,对曹维周说了句“曹大人辛苦”,便不再多言。
巡视完了,曹维周又邀他去巡抚衙门赴宴,说备了酒席,几位大人都等着给殿下接风。棠澄推了。“父皇命我来历练,不敢宴饮。曹大人好意我心领了。”
曹维周又恭维了几句,才带着人散了。棠澄站在堤上,看着那群人呼啦啦走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黄河水声在耳边响着,比曹维周的话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