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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殿下投亲 逃婚千里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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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掀开帘子的时候,林致远愣住了。棠澄正坐在方晓旁边,手里端着碗,翘着腿,跟在自己家似的。看见林致远进来,他赶紧放下碗,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姨夫”。
他愣在帘子边上,手里还攥着帘布。
林致远回过神来,下意识整了整衣冠,拱了拱手,“二殿下。”
棠澄连忙摆手,笑得有点心虚。“姨夫不必多礼,姨母服侍您歇歇吧。”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
方晓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盆温水,看见林致远还站在那儿发愣,嘴角弯了一下。“愣着干什么?进来洗洗。”
林致远这才迈步,一边洗一边问:“二殿下怎么来了?圣上有旨意?”
方晓把干帕子递给他,语气稀松平常。“暂时没有。正要求你给姐夫上书一封,旨意就来了。”
林致远擦脸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脸看着方晓,方晓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心虚。他更懵了。
“不急不急,先吃饭。”方晓拉着他的袖子往外间走,“慢慢听我和你说。”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方晓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又给他夹菜,又递帕子,殷勤得像换了个人。林致远被她伺候得浑身不自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说:“我自己来。”
方晓果然不演了。她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殷切收了,换成了“那就说正事”的表情。
林致远心里打鼓。“说吧。”
棠澄从帐子里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跑到堤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远处灯火通明,民夫还在连夜赶工,号子声隐隐约约。
他父皇心血来潮,非要给他和吏部尚书陈懋的小女儿陈芷定亲。陈芷他见过两次,都是在宫宴上,隔着老远,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退下,一句话都没说过。规规矩矩的,规矩得他发怵。陈懋就更别提了——那眼神,笑眯眯的,像能把人看透,他在陈懋面前觉得自己像个光屁股的猴。他不是对陈芷这个人有什么意见,他是不想被安排。从小到大,父皇安排他读书,安排他习武,安排他去工部,连每天什么时辰做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赐婚这事,像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想连娶谁都被安排。
于是他就跑了。先往北境跑,打算投奔舅舅方宴。走了两日,越想越慌——舅舅和父皇穿一条裤子,到了没准先打他一顿再绑回去,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着姨母在河南,最是疼他,姨夫对姨母千依百顺,他俩肯定能有办法留住他。于是快马来了河南。
下午到了,和姨母说了,姨母虽有责怪,但没把他撵走。他心里踏实了大半,等姨夫回来,就看姨母的手段了。他知道姨夫是个软柿子——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姨夫的面说。姨母在这,定能保他。
方晓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林致远。
林致远眉头皱得没解开过。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碗,半天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赐婚还能逃?圣意还能违?父意还能不从?他看了方晓一眼,方晓神色如常。他又看了一眼,方晓还是那副“我说完了,你看着办”的样子。
他放下碗,声音有点干。“晓儿,这不是闹着玩的。陛下赐婚,是莫大的恩宠。吏部尚书陈懋的女儿,门当户对——”方晓没让他说完。
“我知道。”林致远又说:“二殿下跑了,陛下知道了,雷霆之怒——”方晓还是那句:“我知道。”
林致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和方晓之间横着一条黄河,他在岸这边,她在岸那边。他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她不当回事。她觉得天经地义的事,他觉得大逆不道。
方晓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些。“你先别急。他来都来了,不能把人撵回去?撵回去,他现在回去,姐夫肯定把他一顿好打,陈懋那边脸上也没光。留在这儿,我慢慢开导他,不好吗?”她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你给姐夫上一道折子,说二殿下曾于工部习事,于河务有所涉猎,正适合来历练。代表皇上监工,以示皇恩浩荡。”
林致远心里转了好几圈——让棠澄留下?皇上不日派人来捉他都说不定,他帮这个忙,不是助纣为虐?他自己泥菩萨过江。但这些话他没说出来,只是脸色变了变,眉头拧得更紧。
方晓看着他,笑了。“你写不写?”
林致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方晓。“晓儿,你听我说——”
“你写不写?”方晓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半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林致远闭嘴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拿她没办法。他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怎么写。”
方晓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墨,落笔,写得飞快。写完了,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递给他。“给你打个草稿,你抄。”
林致远接过来一看——
“姐,澄儿已到河南,你不用惦记。赐婚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我看他并非对人不满意,而是对这事儿没开窍。留在这我好好开导,定能事半功倍。你劝住姐夫,且息雷霆之怒,我认为这事儿和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我在这也挺好,你不用惦记。你看住昭月那几个,别都跑来了,我这只能看住一个。问爹安。”
林致远看完了,抬起头,看着方晓。方晓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你看行不行”的意思。
林致远看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方晓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全是歪理——堵不如疏,这话用在棠澄身上,好像也没错。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欺君之罪”,想说“你们疯了”,但看着方晓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沉吟半晌,落笔。
“臣林致远跪奏:河南河工自开工以来,兵民齐心,昼夜不息。四月中旬,最险堤段已合龙,水势渐趋平稳。物料陆续到位,工程按序推进,预计入秋前可竣第一段。此皆仰赖圣天子威德。”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然全线工程浩繁,后续物料调度、民夫征派、汛期防护,皆需统筹。臣愚以为,若得钦差亲临监工,一则彰显陛下恤民重工之德,二则可使臣工知朝廷重视,三则皇子历练实务,增其才干,实为一举多得。
臣闻二殿下,曾于工部习事,于河务有所涉猎。今殿下已至河南,若蒙陛下恩准,暂留河工,代天巡视,督率臣等,臣不敢妄请,唯仰陛下圣裁。
臣林致远诚惶诚恐,谨奏。”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方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但觉得字写得好。“行,就这个。”
他把奏折和方晓写的家信一起封好,叫长贵进来。“送出去。”
长贵应了,接过封套,转身跑了。
帘子刚落下,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棠澄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睛亮亮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林致远看着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棠澄已经跑进来了,连连作揖。“我去办我去办!”方晓在旁边说:“谢你姨夫。”棠澄又作揖,又作揖,“谢谢姨夫!姨夫您真是我亲姨夫!”
林致远被他吵得头疼,摆了摆手。“行了。皇上若不批,殿下自去请罪。”
棠澄千恩万谢地跑了。帘子在身后落下,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帐子里安静下来。方晓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嘴角弯着。转过头,看见林致远还坐在那儿,端着茶盏,没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盏新茶,推过来。“写都写了,还愁什么?”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愁的是,皇上看出来了,怎么办?”
方晓笑了。“看出来又怎样?他是爹,还能真把儿子打死?”她顿了顿,“再说了,你那折子上写的,哪句不是正事?监工、历练、代天巡视——姐夫看了,只会觉得你懂事。”
林致远没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晓坐在他旁边,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打桩的号子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捶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林致远叹了口气。
方晓嘴角弯了一下。“姐夫不会怪你。”
林致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方晓说:“因为我知道我姐。”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方晓点了点头,没拦他。
林致远掀帘出去。转过身,继续往堤上走。打桩的号子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稳当当的,像黄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