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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御前奏对 工部推诿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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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方晓难得早起。
林致远正在系腰带,她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帮他系腰带。手指绕过去,收紧,嘴角弯了一下,没松手。
“九连环你解得开,别的你也都能解开。”她在林致远耳边低语,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致远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了一下,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出门了。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腰带的温度。
一连几日,林致远都在六部之间奔走。
户部沈端是务实的人。当户部尚书五年多,内阁首辅王锡该致仕了,沈端想再进一步。他既要成全圣意,也要把钱袋子管好。林致远跟他谈河工,他不反对,但也不冒进。细算之后,他点了头。
工部那边,侍郎见了他,态度比主事客气得多,但话说得活泛。皇上有心修河,工部不会违逆,但也没那么上赶着。他们说“推一推”,物料要备,人手要调,不是不能干,是得慢慢来。林致远知道,工部靠不住,他得自己盯着。
兵部刘充已入阁,老成持重,不轻易表态。林致远跟他讲河工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刘充听了,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林大人放心,兵部该出的力,不会少”。林致远知道,这句话是实的。
庭议前一晚,林致远彻夜未眠。
他在书房里把预算折子摊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数字、工期、物料、人力、运输、调度——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地方都准备了答案。他想起当年在刑部审案,也是这样一夜一夜地准备。如今审的不再是案子,是他自己。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他还没睡。方晓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案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林致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汤是热的,心是定的。
第二天一早,方晓帮他穿官服。
林致远站在铜镜前,方晓替他整好衣领,系上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腰带正了正。他低头看着她。她没看他,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摁一道折痕,又像是在摁他的心。
“去吧。”
林致远拿起笏板,出了门。
宫门还是那座宫门。他上一次站在这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三日一朝,觉得日子漫长。如今再站在这里,恍若隔世。乾元殿的台阶不高,他一级一级走上去,脚步稳,心跳也稳。
朝臣们已经按班列好。六部九卿,内阁大臣,都察院的御史,黑压压站了一片。林致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笏板。笏板上记满了要点,密密麻麻。
棠珩坐在御案后面,冕旒垂珠。棠泽、棠澄分站御案两侧。
殿内安静下来。棠泽出列,拱手启奏,声音清朗:“父皇,儿臣以为,黄河安澜,关乎社稷。今河南连年水患,百姓困苦。修河大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儿臣请父皇决断。”
棠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落定。
“河工的事,朕意已决。从河南开始修。”
殿内微微骚动。棠珩没有理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致远身上。
“林致远,你来说。”
林致远出列,跪下去,叩首。站起来,把笏板举到眼前,开始汇报。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
“臣所奏河工,分三段修治,年内一并完成。第一段,开封至归德,堤防加固,河槽疏浚,长一百二十里,需银五十万两。第二段,归德至徐州,河势疏导,筑新堤三十里,需银六十万两。第三段,徐州以下,清淤固堤,需银三十七万两。三段共计一百四十七万两,分三批拨付。先拨第一批五十万两,开工后视进度再拨余款。臣不敢言功,唯愿河清海晏,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朝廷不再年年赈灾疲于奔命。”
户部侍郎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并非反对修河。但第一段五十万两,开封至归德仅一百二十里,何须如此巨款?太仓一年才多少,臣不能不慎重。”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他,不卑不亢。
“五十万两,物料占六成——石料十万两,木桩八万两,麻绳石灰五万两,柳梢三万两。人工占三成——征夫一万五千人,工期四个月,工食银十五万两。余下一成,备料运输、应急储备。每一项都有明细,大人若不信,臣可以当场拆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户部侍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没再说话,退回去了。
工部侍郎出列。“林大人,黄河之患,非一日之寒。前朝也曾大修,耗费百万,不过数年又溃。你如何保证这一次不重蹈覆辙?”
林致远看着工部侍郎,不躲不闪。
“前朝修河,钱花在面上,堤筑了,淤没清,水来了照样漫。臣的方案,堤要筑,淤要清,河槽要疏,三管齐下。潘良等人在黄河边蹲了五年,每一段的水文、每一处的淤积,桩桩件件有据可查。不敢说一劳永逸,但敢说——比前朝扎实。”他顿了顿,“若大人有更好的法子,请指教。臣当场改。”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退了回去。
兵部侍郎出列。“林大人,一万五千民夫,沿河招募,如何保证不扰民?驻军配合,调度文书何在?”
林致远答:“民夫沿河招募,每县设一招募点,县丞亲自登记,不摊派,不强征。工食银日结,不拖欠。驻军配合一事,已与兵部刘大人议定。”他看了刘充一眼,刘充没表态。兵部侍郎退回去了。
御史台终于憋不住了。
一个御史出列,拱手道:“陛下,一百四十七万两,臣以为虚报。河南一省,何须如此巨款?林致远好大喜功,以此邀宠,请陛下明察。”
林致远没有看他,直接回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虚报与否,账可查,物可核。臣的预算折子贴在吏部衙门口,谁有疑义,自己去对。若查出虚报,臣甘受国法。”
御史脸色涨红,退回去了。
棠珩坐在上面,一直没有说话。等殿内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分段修。先修第一段,看看成效。”他看了户部一眼,“拨五十万两。”又看了工部一眼,“派人去。工部出人,林致远督理。”
殿内短暂又安静。
吏部尚书陈懋出列,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陛下,臣有一言。”
棠珩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陈懋道:“林致远以布政使督理河工,权责尚有未逮。河道事务,牵涉物料征调、民夫招募、沿河州县协调,非有专衔不能统辖。臣以为,当加授林致远河道事务职衔,使其事权归一,责任分明。布政使本职不变,河工另计考成。如此,既不碍地方政务,亦不误河工大计。”
他说话不紧不慢,滴水不漏。依祖制吏部尚书不入阁,但他在朝堂上的分量,不亚于任何阁臣。今年五十有九,办了三十多年差,从无差错。皇上信他,百官敬他,连御史都挑不出毛病。他此时开口,既全了圣意,又给了林致远名正言顺的权柄。
棠珩面色缓和,点了点头。“准。林致远,兼总理河南河道事务。其余的事,内阁再议。”
陈懋退回班列,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林致远跪下去,叩首。“臣,遵旨。”
他心里明白——陈懋不是在帮他,是替陛下把事办成。吏部尚书体察圣心,从不失手。
棠珩靠在椅背上。“还有事吗?没有就退朝。”
“陛下,臣有本!”
一个御史出列,跪下去,手里举着折子。棠珩看了他一眼。“说。”
御史展开折子,声音洪亮,句句如刀:“臣劾河南布政使林致远,糜费国帑,虚耗民力,好大喜功,沽名钓誉。其所奏河工预算,虚报冒领,请旨彻查!”
棠珩没有接话。御史念完了,跪着不动。
又一名御史出列。“臣附议!”又一名。“臣亦附议!”都察院的御史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御史,没有说话。御史们见他不动,声音更大了。有人说“糜费国帑”,有人说“劳民伤财”。说到最后,一个年轻的御史跪出来,声音尖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陛下!黄河者,华夏之血脉,社稷之屏障。非福德兼备、天命所归之人,不足以镇之。林致远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无德。且因治家不严外放出京,不思悔过,反欲借河工邀功。如此之人,岂能担此大任?强行修河,恐折国祚,反伤苍生!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敢说话。林致远跪着,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他早有准备,御史会攻击他,但没想到竟有御史如此说。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父亲早逝,母亲早亡,治家不严,外放出京。他确实不知道怎么辩。他只能跪着,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河工就倒了。
棠澄气得脸色发青,嘴唇一动就要开口。棠泽不动声色,侧过身,轻轻摇了摇头。棠澄攥了攥拳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棠珩缓缓坐直了身子,冕旒后的目光扫过那个御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里。
“朕还自幼丧母呢。兄弟不睦。朕也没福气。”
殿内更安静了。那个御史的脸色白了,但他跪着没动。
棠珩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御史们,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退朝。”
他转身走了。帘子放下,脚步声远了。御史们跪着,不敢起来。棠珩没有叫他们起来,也没有说“跪着”。他只是走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跪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悄悄站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一个,两个,陆续散了。那个年轻御史最后才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他低着头,脸色灰白,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朝臣们陆续退出。林致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林致远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风吹进车帘,带着春天的潮气。
他想起那个御史的话——“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无德”。他没有辩解,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跟皇上比惨。皇上不介意,但他不能。他把那些话压在心底,等它慢慢凉。
他知道,这才是开始。预算批了,御史的弹劾不会停。河工开了,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柳条。柳条绿了,春天来了。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马车继续往前走。风从车帘缝里挤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还要去工部,还要去户部,还要去兵部。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