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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奔走六部 户部细核工 ...

  •   从乾元殿出来,林致远没有回定国公府,直接去了工部。
      工部衙门在城东南,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各省递折子的、催物料、核销账的,排着队在廊下等着。林致远让长贵递了帖子,说要见周培元。
      办事的官是个主事,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接了帖子翻了翻,抬头看了林致远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帖子。“大人,周大人今儿不在。您有什么事?”
      林致远把河工的预算折子递过去。主事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后面,看见那串数字,眉头皱起来,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搁。“大人,这个数……下官做不了主。您等周大人回来再说吧。下官得先跟堂官汇报,您这事儿太大了。”说完低下头,不再看他了。
      林致远站了片刻,拿起折子,转身出去了。
      长贵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脸色不太好,没敢问。林致远上了马车。“去户部。”
      户部衙门在工部东边,隔了两条街。林致远下车的时候,门口的人没拦他——户部尚书沈端治下严,底下人不敢怠慢。沈端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说林致远来了,亲自迎出来。
      “林大人,稀客。”沈端拱了拱手,请他进去坐下。林致远也不绕弯子,把河工的预算折子递过去,把工程的利弊、工期、物料、人力,一条一条说清楚。沈端听着,没有打断,偶尔问一句,都是关键的地方。
      说完了,沈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林大人,事关重大。要办成,更得仔细。本官得亲自一条一条核过,才能在陛下和内阁面前答对。”他顿了顿,“太仓一年才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本官若不细核就把折子递上去,御史台盯着,内阁盯着,陛下也盯着。到时候问起来,本官答不上,你林大人也答不上。你容本官细算几日。”
      林致远点了点头。“有劳沈大人。”
      从户部出来,长贵在马车旁边等着。林致远刚要上车,身后有人追出来。
      “林大人留步——”一个穿官服的人小跑着过来,拱了拱手,气还没喘匀,“下官工部主事。侍郎大人听说林大人来过,特命下官来请。今日周大人确实不在,怠慢了林大人,侍郎大人说请林大人明日过府一叙。”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明日什么时辰?”
      “辰时。侍郎大人说,恭候林大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上了马车。长贵赶着车,回头问了一句:“大人,回府?”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
      马车往定国公府走。林致远在车里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工部碰了钉子,意料之中。一百四十七万两,换了谁都要掂量。沈端那边倒是没碰钉子,但也没松口。户部要细算,工部要细谈,御史们还在盯着。还得去兵部——物料运输、民夫调度,哪样都离不开兵部。兵部尚书刘充是内阁的人,他得去。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街上的柳条绿了,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回去还得把预算再逐条看一遍,想想御前怎么答对。
      王景文今天没跟林致远出门。
      他想起早上林致远说的——得空去给夫人磕个头。他未拜过师,再不去拜见夫人,太不像话了。可他又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把那身青色的春衫换了又换,怕皱,怕脏,怕不得体。磨蹭到快午时,才硬着头皮走到正房门口。
      丫鬟通传进去,方晓让他进来。王景文进去,低着头,不敢抬。走到方晓跟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弟子王景文,拜见夫人。”
      方晓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剥着。她受了他的礼,把橘子放下。“起来。”
      王景文站起来,垂着手,不敢动。方晓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王景文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袍子。方晓看他那副拘谨的样子,笑了笑,拿起橘子继续剥,掰下一瓣递给他。王景文双手接过去,没敢吃,攥在手心里。
      “那年去你家,你娘做的饭,我到现在都记得。”方晓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临走的时候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找你林大人。不想竟然有今日的缘分。你娘若在天有灵,该放心了。”
      王景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方晓没有安慰他,等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大人来之前,有没有告诉你他的打算?”
      王景文摇了摇头。
      方晓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你,嘴上不说。他自幼丧父,青年丧母,跟你一样。他心疼你,但他不会说。”
      王景文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方晓看着他,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我们怎么待昭明、昭月,就怎么待你。既是一家人,就不要拘束,也不要见外。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无愧于心。你好好读书,好好跟着他,万不可辜负他。”
      王景文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方晓没有拦他。等他磕完了,方晓站起来,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去吧。”
      王景文站起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低着头快步走了。
      傍晚,林致远回到定国公府。他给方振山请安后,便去了昭明的书房。昭明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爹”。林致远拿起昭明的文章,从头看到尾。经史子集扎实,文章有筋骨,笔力沉稳,比他当年强。他看完,放下,看了昭明一眼。
      “火候差不多了。”
      昭明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林致远又去了王景文的屋子。王景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垂着手。林致远拿起他的文章,翻了翻。字比以前工整了些,底子还在慢慢补。他合上,放在一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王景文心里七上八下,低着头,不敢吭声。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鼻音有点重,眼睛有点红,是哭过的样子。他没有问。
      “明日继续。”
      王景文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回正房,方晓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拆了半天拆不开,皱着眉头。听见脚步声,她把九连环往旁边一搁,拍拍榻沿让他坐。
      林致远走过去,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晓问他:“今日都顺利不?”林致远说:“还好。”方晓没有细追问。
      “景文来拜见你了?”林致远问。
      方晓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林大人不说的,我替你说。”
      林致远没接话。方晓拆了半天还是拆不开,把九连环往他手里一塞。林致远接过去,三两下拆开了,递还给她。方晓哼了一声,接过来,放在一边。
      “是好孩子。”方晓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看着方晓。“让你费心了。”
      方晓愣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个?”林致远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方晓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哼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教他:“你说‘我想你’,说‘你真好’,说‘你人美心善’……!”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看她。方晓凑近了些,盯着他的侧脸。“学会没?”林致远把茶盏放下,耳根红了。方晓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睡吧。”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
      黑暗里,林致远伸出手,把方晓拉进怀里。方晓没挣,靠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林大人,你脸烫了。”
      林致远没接话。他翻过身,把方晓压在身下,低头吻了下去。方晓的手攀上他的脖颈。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灯灭了,院子里很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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