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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认师入门 国公府中行 ...

  •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景文从车辕上跳下来,腿有点软。坐了一天的车,腰背僵得像块木板。他顾不上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黑漆大门,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是前朝御笔。门口两座石狮子,不怒自威。门房出来接应,动作利落,说话不多,灯笼光照在青砖上,亮堂堂的。
      王景文跟在后头往里走。脚下的砖磨得光滑,踩上去没有声音。廊柱粗大,漆色沉黯,是旧的,旧得发亮。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已经绿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不敢东张西望,但他忍不住。穿堂上悬着一块匾,是皇帝御笔,字迹沉稳,压住了整座宅子的气派。不事张扬,深沉厚重。
      他被领到一间厢房。推开门,屋里亮着灯,炭盆已经烧上了,暖烘烘的。床上的被褥是新絮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下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王景文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他不敢坐,也不敢躺,怕弄脏了什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磨墨磨的。
      林致远进了正房,方晓和昭明在屋里等着。
      昭明站起来,叫了声“爹”,规规矩矩。方晓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话,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昭明。
      昭明识趣,行了个礼。“爹,娘,儿子先回房了。”说完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林致远走上前,伸出手,把方晓拉进怀里。方晓的脸贴在他胸口,她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手臂收紧了些。
      “路上累不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还好。”
      “骗人。”方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方晓哼了一声,没拆穿他。她松开手,倒了盏茶递给他,拉他在榻上坐下。两个人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方晓知道他心里压着事——河工的预算、面圣的折子、明天去给爹请安。她不问这些,她问他吃饭了没有,路上冷没冷,长贵伺候得周不周到。林致远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
      “月儿和澈儿呢?”林致远问。
      方晓笑了笑。“你走后没多久,澈儿去北境看他爹了,月儿也跟着去了,说要去看舅舅。你回来之前他们还没到,信倒是来了一封。”她顿了顿,“怎么,我迎接林大人还不够,还得全家老小都在门口列队?”林致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方晓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景文那孩子的事,钱穆办妥了?”林致远嗯了一声。方晓侧过头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你若想让他留京读书,我去办,都方便。”林致远沉默了几息。“我想让他留我身边。”方晓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抱紧了些。“好。”
      第二天一早,王景文换了方晓给他准备的新衣裳。青色的春衫,领口袖口针脚细密,尺寸刚好。他正了正衣襟,推门出去。
      林致远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背挺直,站在晨光里。他看了王景文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正堂走。
      方振山坐在上首。他穿着一件藏蓝袍子,腰背挺直,头发全白了,眉目间说不尽的英气。他看见林致远进来,目光越过他,落在王景文身上。
      林致远跪下去。“小婿给爹请安。”王景文跟着跪下去,不敢抬头。
      “起来。”
      林致远站起来,侧过身,看了王景文一眼,然后转向方振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爹,这是我新收的弟子,王景文。带来给您问安。”
      王景文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说“弟子王景文,叩见国公爷”。声音抖得不像话。
      方振山看了他一眼。“好。”然后转向林致远,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既收入门下,便要尽心教诲,以身作则。他日成才,是你的功德;走了歧路,是你的过失。”林致远垂首。“是。”
      方振山招了招手,旁边侍立的下人捧上一个锦盒。方振山打开,取出一方砚台。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圆润,砚堂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递给王景文。“规矩不能废,拿着。”王景文双手接过去,砚台沉甸甸的,压在他手心里。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谢国公爷。”
      方振山看了昭明一眼。昭明从旁边走出来,端端正正朝王景文行了个礼。“景文兄。”王景文愣住了,赶紧还礼,腰弯得比昭明还低,手里还捧着砚台,手忙脚乱。昭明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退回去了。
      出了正堂,王景文跟在林致远身后,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他张不开嘴。林致远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以后,你以我弟子自居即可。得空去给夫人磕个头。”王景文哑着嗓子应了。
      早饭摆上。方晓坐在方振山下首,昭明坐对面。林致远坐下,王景文坐在末座,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方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差点站起来。
      长贵在门口禀报:“大人,牌子递了。宫里说今儿巳时。”林致远点了点头,继续吃饭。王景文低着头扒饭,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大人说的“弟子”,想起国公爷说的“尽心教诲,以身作则”,想起公子叫他那声“景文兄”。他低着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使劲忍着。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昭月姑娘呢?他没看见她。他不敢问。
      乾元殿偏殿。棠珩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拿着笔。林致远跪下去,叩首。棠珩没有抬头。“回来了?”林致远说“是”。棠珩搁下笔,看着他。林致远从袖中取出河工的预算折子,双手呈上。魏顺接过去,放在棠珩案上。
      棠珩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数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过去,没有跳。林致远跪在下面,不敢出声。翻完了,棠珩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致远。
      “朕看了。”
      他没有批,也没有驳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自己去跑。户部、工部,让他们核,让他们议。等他们都闭嘴了,再来找朕。”
      林致远伏在地上。“臣遵旨。”
      他等了片刻,棠珩没有再说话。他叩首,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长贵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林致远上了车。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户部要核,工部要议,御史们盯着。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都得他自己去迈。他把那份预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掀开车帘。街上的柳条绿了,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风从车帘缝里挤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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