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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亲试课业 亲批卷纸分 ...

  •   春分过后,布政使司衙门里多了一桩事——书吏考选。一年一度,优胜劣汰,再补充新人。

      周文炳主考,拟定名册时看见一个名字,心里一动。他没声张,把那份名册揣进袖子里。

      傍晚,他去签押房找林致远。林致远正在看河工的预算底稿,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数字密密麻麻。周文炳在他对面坐下,把名册递过去。“大人,今年的书吏考选,有个名字——王景文。”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周文炳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下官听说,这孩子从前是生员,底子不差。要不要让他试试?”

      王景文正在旁边磨墨,手顿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动。林致远没看他。“他我亲自考。”

      王景文愣了一下,磨墨的手差点停了。他没敢抬头,磨墨的力道轻了些,怕大人听见他心跳得太快。

      第二天,一套卷子摆在王景文面前。不是书吏考选的题目,是林致远亲手出的。策论、经义、实务,三道题。他答了一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一直在签押房角落里,面前摊着纸,手里握着笔,额角全是汗。他不敢停,怕大人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停了。写满了涂,涂了再写,写到后来手在抖。

      天快黑了。他交了卷。林致远接过去,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放在案上。王景文躬了躬身,退了出去。站在廊下,腿在抖。

      林致远翻开卷子,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策论的论点不错,有灵气,思路也开阔,但论据站不住,引的典错了两个。经义更差,基础不牢,好几处基本释义都写岔了。实务题答得尚可,毕竟这一年天天在签押房里磨墨理公文,听的看的都不少,但有三个错别字。他提起笔,一处一处批注。批完,又看了一遍,把卷子放进抽屉里。他想起昭明。昭明八岁那年,礼部观政,他一眼看出祭祀名单上有人籍贯写错了。那孩子的字,从不带一笔潦草,没有一笔不送到。想起棠珩派人送来昭明会试的卷子,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从经义到策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昭明都没考上。王景文差得更远。他得狠下心来,比从前更狠。

      预算算出来了。潘良报数字,孙明甫拨算盘,林致远一笔一笔核。物料、人工、工期、粮食、兵力,一条一条列清楚。最后总数落在纸上的时候,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致远看了一遍,推给周文炳。周文炳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他把预算合上,端茶盏的手顿了片刻。一百四十七万两。他看了林致远一眼,委婉开口:“大人,要不要分几期?”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预算拿回来,翻了翻,合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不能缓。分期便是分心,分心便是半途而废。黄河等不得,百姓更等不得。”

      周文炳没有再劝。他看着林致远——清癯淡俊,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可这人骨子里有股刚劲,他比不上。

      河工的卷子批完那天晚上,林致远没有睡。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天傍晚,王景文来签押房。林致远把批好的卷子递给他。王景文接过去,翻开,看见满纸的批注,密密麻麻,心里发酸。林致远又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你的功课。四书五经,从《大学》开始,每部读多久、每天读多少、什么时候复习,都列在上面了。策论不急,先把底子补上。”

      王景文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满了整页。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发抖,眼眶通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林致远没有安慰他,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用心就好,慢慢来。”他顿了顿。“用心学,不然你自己掂量。”

      王景文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上。“……是。”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林致远去找曹维周汇报。曹维周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看见林致远进来,笑着让座。林致远把预算递上去,曹维周接过来,翻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没有说话,把预算合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僵住了。一百四十七万两。大周一年太仓流动银不过四百八十万两,北境和各地军饷就要吃掉二百万。林致远一开口,要了将近三分之一。这笔钱要是批下来,户部会盯着,工部会盯着,都察院更会盯着。御史们正愁没有大活儿干,这钱一出,他能被弹劾到致仕。就算钱到位、工程顺利,底下人能保证个个干净?就算底下人干净,黄河能保证不决口?一百多万两扔进去,再决一次口,他曹维周有几颗脑袋够砍?这不是修河,这是玩命。

      曹维周把预算合上,笑着说:“林大人,本抚知道了。你先回去,本抚细看看。”林致远没有多问,起身告辞。

      第二天,曹维周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

      又过了一天,曹维周召林致远去巡抚衙门后宅。林致远进去的时候,曹维周靠在榻上,额头搭着帕子,脸色不太好。“林大人,本抚这身子不争气,进京的事,怕是去不了了。河工的折子,你亲自递上去吧。”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抚台大人保重。下官去。”曹维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林致远起身告辞。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马车停在二门口,长贵把文书行礼往上搬。赵虎牵了马过来,站在旁边等着。王景文背着包袱从后院出来,站在廊下,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带他去。他想去,又不敢问。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换了身便服,看了他一眼。“一起。”

      王景文愣了一下,应了一声。。长贵赶车,赵虎骑马走在旁边。王景文跟着赵虎,回头看了一眼开封城。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了,一层一层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开的气味。春天了。

      王景文的骑术不算好。赵虎跟在方家多少年,马背上长大;长贵跟着林致远走南闯北,也练出来了。他不行。马跑快了,腰颠得疼;跑慢了,落在后面,脸上挂不住。他咬着牙撑着,一声不吭。赵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速度。王景文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感激,嘴上说不出来。

      走了一上午,林致远掀开车帘,看了王景文一眼。他腰板僵硬,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额角有汗,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
      “进来。”

      王景文愣了一下。林致远已经放下帘子了。他不敢多问,把马交给赵虎,上了马车。车里不大,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面前摊着河工的预算底稿,手里拿着笔。王景文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林致远没看他。“《大学》读到哪了?”

      王景文一愣。“回大人,读完了。”

      “背。‘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

      王景文开始背。马车晃晃悠悠,他的声音也跟着晃。背到一半,卡住了,翻来覆去地想,想不起来,脸涨得通红。林致远没有看他,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王景文低着头,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林致远把那段话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继续。”

      王景文跟着背下去。背完了,林致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咯噔咯噔地响。王景文缩在角落里,腿还疼着,腰还酸着,但大人没撵他下去,他就不敢动。

      他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叫他进来,他只是觉得在车里比骑马还紧张。但连着几天,他渐渐摸出了规律——每天上午骑马,过了午,大人就掀帘叫他进来。他不确定大人是不是心疼他,他只知道一到时辰,大人就会喊他。那个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从来不会迟到。

      驿馆里,灯还亮着。林致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河工的预算底稿,手里拿着笔,改了几个数字,又添了几行备注。王景文在隔壁屋里,把那张学习计划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又塞回去。翻开《大学》,从第一页开始读。他想起大人说的那句——“你自己掂量。”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隔壁的灯还亮着,他不敢睡,继续读。又读了一遍,听见隔壁吹了灯,他才合上书,吹了灯,躺下。

      京城。他没去过。开封他就觉得够繁华了,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到了京城,大人还有时间管他读书吗?大人会看见公子吧,会陪公子读书吧,还有姑娘——昭月姑娘。

      他翻了个身。昭月姑娘及笄了,长高了,笑起来还是那样。他想起她蹲在花圃边挖土的样子,想起她喊他“景文哥”的脆生生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到了京城,大人会让他住驿馆吗?还是让他去方府?他不敢想。昭月姑娘在方府,他去了,会看见她。他想看见她,又怕看见她。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迷迷糊糊,一夜过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京城的方向。官道两旁,麦田绿了。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林致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长贵赶着车,赵虎骑马走在旁边。王景文坐在车辕上,腰板直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开封城早就看不见了,前面是京城,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把马鞭攥紧了些。

      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气。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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