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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御前定等 御书房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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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进京的消息,当天就递到了乾元殿。
棠珩听见的时候正在批折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了。”魏顺站在旁边,看见他批折子的手比平时重了几分,没敢出声。
棠珩确实想把人薅过来打一顿。若不是顾及林致远是一省长官,打得下不来床不像话,他早就召唤人滚过来了。可年底事多,各地大计的折子堆成山,吏部、户部、兵部轮番回事。他要是现在召林致远,怕是控制不住自己——骂轻了不管用,骂重了这布政使的脸面还要不要。
他把大部分事交给棠泽去办,自己腾出手来。不急。晾着。
棠珩这几天批折子的声音都比平时重。棠泽进来回事,见父皇脸色不豫,小心翼翼把折子放在案上,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几分。棠澄更机灵,眼看数落落到自己头上、板子要往身上落,干脆绕着走。他借口去工部办事,一连几天没在乾元殿露面。棠珩知道他躲,懒得理他。
拖终究不是办法。该来的,总会来。
腊月二十四,林致远终于等到了召见。驿馆里的同僚投来羡慕的目光——皇上年前还单独召见,这是何等的圣眷。林致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得厉害。他换了官袍,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出了驿馆。
不是乾元殿。是御书房。
林致远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棠珩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拿着笔,头都没抬。
林致远跪下去,叩首。“臣林致远,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康。”
棠珩没有接话。批完手里那份折子,搁下笔,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河南的考绩等次,吏部说还没有报上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说说吧,林大人。”
林致远叩首。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核田的进度、各府的考语、定等次时的分歧。说了严明对河南府的坚持,说了自己对周世安的顾虑,说了两司意见不一的困境。
说得很细。但绕来绕去,都在说严明。
棠珩听完,没有发火,指了指御案旁边的空地。“去那边跪着。想好了再回。”
林致远叩了首,膝行到御案侧边,跪下来。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棠珩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致远跪着,膝盖硌在金砖上,起初不觉得疼,跪久了,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棠珩批完了厚厚一摞折子,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林致远还跪着,姿势没变过。棠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来继续批。
林致远的膝盖已经麻了,后背僵得发硬,额角渗出细汗。他在想。想严明,想河南府,想等次。想着想着,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棠珩搁下笔。“想好了没有?”
林致远叩首。“臣以为……严明对河南府过于回护,河南府诸官等次当严——”
棠珩没让他说完。“接着跪。”
他把御案上的戒尺拿起来,往林致远面前一搁。“举着。”
林致远双手接过戒尺,举过头顶。手臂开始发酸,戒尺不重,但举久了,手腕像灌了铅。他不敢放下,不敢动。
又跪了许久。日头从窗棂这边挪到了那边。林致远的官袍后背湿了一片,举着戒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棠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想好了没有?”
林致远伏在地上,心里发紧。他怕说错。其实也没想出来。他不敢说了。
棠珩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朕一步一步按头教你,你怎么就学不会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让你去河南干啥去了?找答案。你找什么了?你连考卷都忘了。天天和严明吵什么?河南府的事,是严明的事吗?”
林致远伏在地上,心里忽然有一条线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棠珩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以为办完金荣就完了?魏申现在干干净净,你和严明两败俱伤。”
林致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魏申。他一直在和严明较劲,严明也在和他较劲。两个人互相消耗,魏申坐在洛阳什么事都没有。核田在河南府不是推不动,是不想推。赈灾名单被刁难,不是书吏的问题,是有人不想让他顺。河工物料永远“在调度”,不是真的调度不过来,是调度的那个人在等他出错。每一次他和严明吵完,都指挥使司那边就格外安静——不是消停了,是在看戏。
他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他中计了。
林致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以为自己在和严明角力,从头到尾都在和魏申留在河南的影子打拳。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让他后怕,也让他羞愧。他读了那么多书,审了那么多案子,到头来被人算计了一年都没看明白。
“臣——知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手指攥着袍摆,指节泛白。
棠珩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头。“等次定不下来?”
林致远伏着,不敢答。
“去那边跪着写。就在这儿写,写不完不许起来。”棠珩抬了抬下巴,指向御书房角落里的矮几,“滚一边写去。”
林致远叩首,膝行过去。内侍搬来矮几,铺上纸,摆好笔墨。没有椅子,只有一个蒲团。
他跪在蒲团上,翻开第一张纸,提笔。
棠珩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你们河南不是定不出来等次吗?你就跪在这定。朕看你能定成什么样。”
林致远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忽然意识到——他那些考核办法、考课之法,逼得下面官员干事。如今他自己跪在这里,亲手完成一次最难的“考课”。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果子,他自己尝。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没有名册。全凭脑子里的东西。河南官员录他抄了多少遍、背了多少遍,从布政使到知县,从知府到同知,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履历、考语,一笔一笔从笔尖流出来。他当初以为皇上是在罚他,现在才知道,那是怕他今天交不出卷子。
他跪着写,姿势不舒服,又不能太不雅观。左手扶着官服右边袖子,悬着手腕,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膝盖疼,后背僵,手腕酸。他不敢停。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哪个该给优,哪个不该给,是坚持还是让步。不是让严明,是让给河南府那些官员一个交代。优不能给,但也不能把人压死了。他一条一条地斟酌。
棠珩批折子,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不说话。
林致远从午后写到傍晚。棠珩把大部分折子批完了,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林致远的后背僵着,笔尖还在纸上走。棠珩没有出声,转身出去了。林致远不敢停,继续写。
棠珩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盏,坐下,批最后几份折子。林致远还在写。
天快黑了。棠珩搁下笔。“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来。”
林致远叩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他咬着牙,慢慢撑起来,冷汗从额角滴下来。内侍过来扶了一把,他把写好的纸整理好,放在案上,行了礼,退出去。
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林致远腿软得几乎站不稳,长贵扶着他上了马车。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长贵不敢问。
马车动了。林致远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快过年了,街上热闹了些。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跪。
一连三天,林致远都跪在御书房里写。
每天天不亮就来,跪在蒲团上,提笔。写了涂,涂了改,改了写。棠珩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林致远也不敢歇。他不知道棠珩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看到他停下笔会是什么后果。
膝盖肿得跪不住,他就侧着身子,把重心压在一边腿上,换一换,再换回来。手腕酸得握不住笔,他就顿一顿,甩两下,继续写。不是他不能吃苦,是“考课”这东西,逼别人的时候容易,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难。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每一个等次都是一份前程。他不敢草率。
三天里,棠珩只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林致远把河南府的等次反复改了三遍,棠珩从他身后经过,忽然停下,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定的考课,还推不推了。”
林致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推!”
棠珩没说话,林致远把河南府的那一页重新铺开,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再改,但把每一条考语都重新斟酌过。
腊月二十六,林致远终于写完了。厚厚一沓纸,整整齐齐,从布政使到各县典史,每个人的等次、考语,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内侍呈到棠珩案上。
棠珩接过来,没有翻开。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
他把那沓纸搁在案角,朝林致远抬了抬下巴。“送去吏部。”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还要解释,以为棠珩会一条一条地问,会挑出几个来让他改。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了论据,准备了让步的余地。都没有用上。棠珩连看都没看。
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感动于棠珩的信任,是终于明白了——该教的,棠珩已经教完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等次是他定的,人是他的,河南的摊子是他的。棠珩只看结果,不管过程。他让他跪着写,是让他学会自己扛。他不看,是告诉他——你定的,你自己认。
林致远叩下头去,行了大礼。“臣,遵旨。”
出了宫门,长贵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不敢多问,扶他上了马车。
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膝盖还肿着,手腕还酸着,后背还僵着。但他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不是棠珩批了等次,是棠珩一个字都没改。他用自己定的考核办法,把自己考了一遍,交了卷。
马车往前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快过年了,街上热闹了些。
他跪了三天,写了三天,熬了三天。棠珩没有打他,没有骂他,让他自己把答案写出来。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