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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驿馆夜会 深宵探情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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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驿馆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膝盖肿着,手腕酸着,后背的僵劲儿还没散。这几日跪在御书房,每天从早到晚,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棠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次交上去了,吏部那边怎么用,还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睁开眼。
“长贵。”他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门被推开了。一只手端着茶盏伸进来,林致远伸手去接。茶盏递到他手里,那只手却没松开。他抬眼看去——来人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可那半张脸,他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林致远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想问你怎么来的,想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想问外面有没有人看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方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压着声音,语气轻轻的:“林大人。”
方晓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膝盖,从膝盖扫到手腕,嘴角那点俏皮慢慢收了,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过药油,倒在自己手心里,搓热了,覆上他的膝盖,一圈一圈地揉。手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怕揉不透。灯光昏昏暗暗,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覆在他膝盖上,温热的,软软的,一圈一圈揉着。膝盖还在疼,可那股疼底下,又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缝往上蹿,麻得他后背绷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外面传你盛宠优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我就知道你天天进宫没好事。”
方晓没抬头。手还在揉,一圈一圈,力道匀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
林致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他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感觉方晓离自己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膝上,温热的,痒痒的。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的手还在他膝上,一下一下揉着,每一圈都像揉在他心口上。
方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不饶人:“你什么——”
没说完。林致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温柔的,是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委屈、害怕、想念,一股脑儿涌上来的那种。方晓回应了他,她手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他这几日被拆散了、被捏碎了,她来了,他不想撑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人。两个人都没听见。
驿馆的墙薄,隔壁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但他们这屋里,只有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喘息。
林致远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插门了吗?”
方晓含含糊糊答了一句:“插了。”
灯没吹。不知是谁伸手拨了一下,灯苗晃了晃,灭了。
隔壁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面偶尔有响动,像是有人路过,又像是风吹动了窗棂。
房间里,只有床板咿呀咿呀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长贵端水进来,看见方晓在屋里,呆了一下,把水放下,识趣地退出去了。
天亮了,两个人都醒了,昨夜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儿,被日光一照,像做贼被人抓了现行似的。方晓垂着眼睛理衣裳,林致远坐在床沿上,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方晓正要起身,长贵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见。”
方晓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她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还没完了?我倒要去问问,到底有完没完——我陪你去。”
林致远摇头:“不必。你快回府。”
方晓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林大人,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林致远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后面。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晓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昨晚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走吧,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驿馆。
宫门口,侍卫看见林致远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正要拦。方晓抬起头,侍卫看清了她的脸。方晓狠狠瞪了他一眼,侍卫垂下眼睛,不敢言语,赶紧后退,低头放行。
乾元殿偏殿,棠珩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林致远带着人走进来。他仔细一看——方晓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大大咧咧地站在林致远身后。林致远低着头。
棠珩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不敢抬头。他又看了方晓一眼,没问她为什么来,只说了句:“去皇后那换身衣裳。成什么样子,御史知道了还得了。”
方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棠珩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去吧。”
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方晓哼了一声,跟着内侍去了坤宁宫。
方晴见了她,没多问,拿了身衣裳给她换上。姐妹俩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坤宁宫偏殿摆了一桌席面。棠珩换了便服,坐在主位。方晴坐他旁边,方晓坐方晴旁边,林致远坐下首。菜肴精致,也不算铺张。
方晴看了林致远一眼,温声道:“致远一向可好?”
林致远欠身:“劳娘娘惦记,一切都好。”
方晓在旁边插嘴:“好着呢,对吧姐夫?”棠珩没言语。林致远赶紧说:“谢陛下、娘娘照拂。”
棠珩端起酒杯,看着林致远。“喝一杯。”林致远双手端杯:“谢陛下。”饮了。方晓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方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方晓把话咽回去了。
酒过三巡,棠珩放下杯子,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方晓一眼。“你们姐俩去说话,朕跟致远喝两杯。”
方晓不放心,看了棠珩一眼。棠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坚决:“去。”又放软了些,“你放心。”
方晓这才站起来,跟着方晴去了里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端着酒杯,不急着喝,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核田是对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在青州两年就能干成,因为青州政通人和。连孙二狗都是朕当年带过的兵。”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林致远,“但天下不是处处青州。核田不是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你的《田政三篇》,朕看了不下十遍。说得对,写得好。但眼下势还没到,只可缓缓,不可操切。”他看着林致远,“你明不明白?”
林致远放下酒杯,垂着眼睛。“臣……明白。”
棠珩摇了摇头。“你还没有完全明白。慢慢悟吧。”
他把酒杯搁下,语气沉了几分。“朕把你放在河南,还有更重要的事。”
林致远抬起头。棠珩看着窗外的夜色,宫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昏黄一片。
“黄河年年修,年年有问题。苦的是百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把河工修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林致远心里震动。陛下心中有万民,而他自己被那些事绕进去了,忘了来河南是干什么的,当官是干什么的。他想起周文炳说的那句——“为官一任,桩桩件件都是该干的事。”他自己呢?都干了些什么?
“这事马虎不得。”棠珩转过头,看着他,“你得先把河南的局控住。你干啥事儿才能真成。你不是知县知府,你要跳出事儿,从局面上看。再好好想想。”
他端起酒杯,发现空了。林致远连忙起身,提起酒壶,替他斟满。棠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致远放下酒杯,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个头。“臣,遵旨。”
棠珩看着他,没叫他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窗外,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棠珩忽然开口:“起来吧,坐着说话。”
方晓在里间坐不住,耳朵一直竖着。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悄悄探出头来看——见林致远跪在地上,她脸色一变,掀帘子跑了出来。方晴拉了她一下,没拉住。只好也跟着出来了。
棠珩看见方晓跑出来,哼了一声。“你也坐。”
方晓在方晴旁边坐下,眼睛还盯着林致远。棠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致远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朕该说的都说了。”他抬起下巴,看着林致远,“干不下去你就——”
方晓接得飞快:“干不下去你回京,太仆寺、光禄寺……对不对,姐夫你能不能换个词?这都说几年了?”
棠珩瞪了她一眼,方晓把嘴闭上了。
棠珩叫了一声:“魏顺。”
魏顺从门外进来,躬着身。棠珩抬了抬下巴:“取来。”魏顺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个黄绫封套进来,双手呈上。棠珩接过来,放在桌上。
“这是圣旨,盖了印的,奉字已经绣好。”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撑不住,你自己填,朕批。”
林致远跪在那里,没敢接。
方晓伸手拿过来,揣进怀里。“给你你就接着。”她看了棠珩一眼,又补了一句,“替致远谢谢姐夫。”
棠珩瞪她一眼,方晓低下头,不说话了。方晴在旁边笑了,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棠珩站起来。“行了,都回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致远,走之前,想好了随时来。”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方晴送到门口,回来看了看方晓,又看了看林致远,笑道:“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
方晓拉着林致远出了坤宁宫。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马车往前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方晓靠在林致远肩上,林致远揽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快到驿馆了。方晓忽然开口:“你膝盖还疼不疼?”
林致远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疼。”
方晓哼了一声。“骗人。”
林致远把方晓送回府,自己没进去,转身回了驿馆。
驿馆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